我成了校园怪谈的原因(我成为七大不可思议的意义)

作者：小川晴央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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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ma0575

    录入：七号插管

    察觉自己的手机不在身边，是在我窝到棉被里的时候。不管我如何把书包翻来倒去，还是把制服口袋的内侧掏出来，手机依然不见踪影。

    「难不成，在学校……？」

    一般人可能会想着「明天再去拿就好了」，但对我来说，这股不安在我的心底滴落、渗透，染成一块污渍。如果我忘在学校的手机被别人偷走，要求我用几十万赎回的话，或是被人拿去犯罪的话该怎么办！

    我想像自己在监狱中呐喊着无罪的模样，决定马上去学校一趟。

    挂在校舍墙面上的时钟马上就要指向凌晨零点，整个校舍像个无生命的黑色箱子，散发出比白天还强烈的压迫感俯视着我。我在校舍周围四处张望，确认没人巡逻、周遭也没有住邻近住户的踪影后，便急忙地翻越了围墙。

    我一边吐着气，空气从牙齿缝隙中渗出，一边静静地打开窗户。这间美术教室的窗户从前几天坏掉后就没修，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一进入美术教室，我随即感受到某个视线，吓得我往后跳。

    「哇！是谁！对不起！我不是可疑人物……！」

    当我拼命想借口时，才发现视线来源的本尊只是一座石膏像。

    「拜托，不要吓我啦……」

    刚刚往后跳的时候，我不小心擦掉了一点黑板上「庆祝毕业！」的文字，只好拍掉沾在夹克手臂上的粉笔灰。

    今天，这所清城高中举办了毕业典礼，也有学长姐在典礼中流下眼泪。我坐在在校生的位子上看着毕业生，完全无法想像明年的我会站在那边哭个不停。

    比起这个，寻找我的手机才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一点也不恐怖，我才不在意~」

    我战战兢兢地哼着刚编好的胡诌歌曲，抵达今年上了一整年课的教室。我碰撞了好几下桌椅后，才走到自己的位置。幸好一伸手就摸到手机，我放心地呼了一口气。

    「太好了！我什么时候把手机放在这里了~」

    我早就忘光了。当时我可能担心如果手机在毕业典礼途中响了该怎么办，所以才把手机放在抽屉里吧。

    「很好，再来只要回家就好了……」

    但是，我爱操心的个性可没有轻微到顺利找回手机就安心了。当手机可能会被偷的强迫想法消失而暂时冷静下来之后，我满脑子随即又充斥着其他的不安。

    如果被别人撞见怎么办、如果现在有个杀人犯躲在校舍中怎么办……

    白天马上就能确认尽头位置的走廊，现在黑得根本看不见尽头，那里仿佛开了一个连接到黑暗中的洞穴。

    我感觉到气温骤降，赶紧把夹克的拉链拉到下巴，便快步走下楼梯。

    这次我在被挂在墙上的肖像画吓了一大跳后，跨过美术教室的窗户，走到中庭。

    我躲在树木的阴影处盯着中庭，确认有没有警卫巡逻。四处环视后，我发现中庭的樱花树几乎全快开了。粉红色的樱花被月光照射，看起来似乎朦胧地散发光芒。

    「晚上看起来也很美啊。」

    看得入迷的我一瞬间舒缓了内心的不安，当我毫无防备地踏出步伐，才发现刚刚藏身的树木对面，站着一位女性。

    「呜哇啊啊啊！」

    我一边尖叫一边往后跳，害她也吓了一跳，赶紧拉开与我的距离。她绑成一束的长发大力地摆动着。

    「呀啊……！是谁？是谁在那边？」

    我和她都用樱花树挡住自己的身影，互相询问对方。

    「对、对不起，我没想到有人会在这里……」

    我之所以语气如此恭敬，是因为从她散发的气质看来，很明显年纪比我大。她的身高和我差不多，五官鲜明，看起来像是成年人。这里很暗，我无法仔细观察，她的发色似乎有一点红。

    「呃，您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吗？」

    她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但我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来拿忘在学校的东西，但我实在太害怕，只好待在这里不敢乱动……」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要是有人撞见眼前的这般景象，说不定会误以为我是想袭击她的变态。

    「我、不对、小弟也是来拿忘记带走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可疑人物！」

    我举起手中的手机给她看。

    「啊，您看，这是我们学校的夹克，这个。」

    我走出树木的阴影处，给她看夹克上绣着「清城高中」的文字。此时，她似乎也感到安心，开始往我这里走来。

    「太好了！一个人老觉得很不安……」

    她靠近到我的眼前，近到她的鼻子几乎要碰到我的脸。由于我不习惯和异性保持这么近的距离，我的胸口小鹿乱撞的。

    「呃……您不觉得太靠近了吗……？」

    「因为我很害怕……你完全不怕吗？」

    她用细微的声音说完后，轻轻地捏住我的衣服袖子。

    「小、小弟我是还好，一点也不怕，小事一桩。」

    天大的谎言。但在她面前，我不禁打肿脸充胖子。

    「如果不嫌麻烦的话，我能不能和你一起走到学校外面呢……？」

    老实说，我也怕得想找人求救，但才刚虚张声势完，哪好意思拒绝她的请求？

    「当、当然可以。啊，您忘记拿的东西呢？」

    「忘记拿的东西？」

    她歪了歪头，我也歪了歪头。

    「刚刚您说，您是来拿忘在学校的东西……」

    「啊，对喔。那东西没关系啦。我太害怕了，明天再来拿。」

    我开始带着这个美女往校外走，心情既不安又浮躁。

    「对了，你知道这所学校的七大怪谈吗？」

    跟在我后方走着的她唐突地发问。

    「什么？」

    「七大怪谈，你知道吗？」

    「呃，嗯，大致上听过几个。」

    老实说，我希望她别讲这类不吉利的话题，但已经表示「一点也不怕」的我，事到如今也无法阻止她。

    「其中一个是『厕所的花子』。」

    「这、这是基本款呢。」

    我拼了命地忍耐不捂住耳朵。

    「就是在这种夜晚。」

    她的声音突然失去温度，似乎成了某种无生命的东西。

    「咦……？」

    「我说，就是在这种夜晚。」

    听见她说的话，让我的后背起了鸡皮疙瘩。

    「什、什么……？」

    「花子会出现。」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幽灵存在怎么办？如果我们学校的七大怪谈都是真的怎么办？如果现在跟在我后面的少女，就是那个花子的话，该怎么办……

    「……！」

    我转头往后看。

    在我背后有中庭、樱花，以及维持同样姿态的她。

    「什……什么啦。明明什么都没有啊，请您不要吓我好吗！」

    我叹了一口气后，随即用急促的说话速度责备她。

    「啊，难不成，你以为我就是那个花子吗？」

    「哈哈哈，有一点。」

    「讨厌，你误会了啦。」

    她挂着我从未见过的清澈笑容说道。

    「花子在那边。」

    她用手指指向我的后方，同时，我听到了门嘎吱作响的声音。声音的源头就在不可能有门存在的中庭。

    ——叽咿咿……

    那是一股高亢到令人不悦的声音，明明好像是远处的声响，听来却觉得声音的源头近在自己的耳边。

    我还来不及思考便转身查看。

    空无一物的中庭空间裂开，出现一道肉眼看不见的门。眼前的风景像是被挖空似地开出一个洞，洞中浮现出某个「景象」。

    被人涂鸦的木头墙壁、铺满细小磁砖的地面，以及中央的一座蹲式马桶。

    然后，一位少女站在那个空间的中心。

    「唔……咦……啊……？」

    虽说是少女，其实只有轮廓描绘出少女的形状而已，整个人形呈现毫不混浊的纯黑色，只有应该是眼睛和嘴巴的位置挖成白色的洞。

    「这是什么……」

    我吓得往后退。她撇了撇挖白的嘴，看起来像在笑。

    下个瞬间，少女的轮廓扭曲歪斜，化成黑色的烟雾。

    「呜哇！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变成一团黑雾的少女猛烈地朝着一边喷泪一边喊叫的我飞来。

    「呜哇哇啊！对不起！」

    我的双脚不听使唤，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黑雾快速掠过我的头顶，当我循着它的行进路线看去时，发现黑雾不但没有降低速度，反而像条蛇开始缠着中庭的樱花树不放。

    那棵樱花树像是被强风吹袭似地，连树干都疯狂地摇晃。在轰隆巨响中，我听见小树枝断裂的声音。

    「够了，花子。要珍惜樱花。」

    从某处传来直达脑门的声音，此时，黑雾仔细地舔舐树干一圈后离开，穿过我的身旁，回到厕所中。当那道肉眼看不见的门几乎要关闭的同时，黑雾又化为少女的形状。

    「什什、什么东西啊，刚刚那个……」

    「是花子。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我四处张望，试图寻找声音的主人。

    「在这里啦，这里。」

    我抬头往空中看去，发现她人在樱花树的树顶上。方才明明还走在我身后的她竟然「浮在空中」。

    「我不会说『害你吓一跳真是抱歉』，毕竟这是我的工作。」

    她身上穿的不再是制服，而是一件印着箭羽花纹的和服。她的嘴角大幅往左右延伸，开朗地笑着。

    「我名为典子，负责掌管这所学校的七大怪谈。」

    方才还灿烂盛放的樱花花瓣突然脱离树枝，开始绕着她的周围起舞。在一片黑暗的夜空中，粉红色的花、她红色的头发，以及艳紫色的和服裤裙都相当惹人注目。那就像是一幅巨大的画，被这景象震慑住的我几乎无法呼吸。

    「恭喜，现在这个瞬间，汝被选为这所学校的新七大怪谈之一。」

    漫天飞舞的无数花瓣中，有一片黏上了我的脸。

    我得赶快逃走。我的脑里只剩这句话。

    我头也不回，边发出不明所以的叫喊声，一股脑地往家里跑去。回到家中、回到房间、回到床上，我用棉被连头蒙住，痴痴地等待着白天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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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春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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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城高中七大怪谈

    〈厕所的花子〉

    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少女死在学校内。

    少女死去后，灵魂碎片依旧留在学校。

    即使知道少女的人不在了、学校改建了，灵魂碎片依然留在那儿。

    最后，少女的魂魄忘了自己为什么死去，忘了自己原本在想什么，甚至忘了自己原是人类的魂魄。

    然后，经过长久的岁月，有位学生在少女的面前开启了一个话题。那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怪谈，也就是〈厕所的花子〉。

    于是，少女的魂魄决定要成为「那个」。

    忘记一切的少女魂魄，从那天开始成了「那个」。

    春假结束了。我的身体没有变差，也没有做恶梦，度过非常和平的春假。在春假中，我把那天的事情全当成梦或是幻觉。

    到了开学典礼当天。虽然一开始踏入校园时有些紧张，但随着感受到舒适的气候，以及周围和平常没两样的风景，让我逐渐找回冷静的情绪。

    真要说起来，其实一个学年的开始，总是有许多令人操心的事。

    如果班上出现了棘手的人怎么办？如果有人记得我曾在体育课上呕吐的事怎么办？我昨天刚剪了头发，如果被人以为这是为了庆贺自己迈向高三生活该怎么办？

    从小时候开始，每当我换班级时、与人相遇时、在转角与人四目相接时，我都在担心前方的人事物会以什么样的形式袭击我。

    我的脑袋装满了源源不绝的操心事，连在意幽灵的时间也没有。

    开学典礼结束后，我在新教室见到新级任老师，听着老师交杂着毫无新意的冷笑话的自我介绍。三年级的教室在四楼，从窗户望去的景色和去年相比有些许不同。在我眺望保龄球场的看板时，老师已经宣布完联络事项。

    「接下来开始午休。之后还有考生辅导，可别回家喔——」

    才刚说完这句话，同学们像是等待已久似地开始起身行动。大家各自和同社团的朋友，或是和去年就同班的同学并桌吃饭。

    我则提着装有面包的袋子，穿越正在谈笑聊天的团体，离开教室。

    我前往第二校舍，那里是设有特殊教室和文艺类社办的校舍。走到最高层楼最深处的房间后，我回头确认周围是否有人，随后打开了眼前的小窗户。

    「嘿咻。」

    当自己的身体顺利滑入教室内后，我从内侧关上小窗户。

    教室内有一半的空间被随意堆积的椅子和桌子占据，在学生逐年减少的校园中，有好几间空教室被拿来当作置物室，这间教室也是其中之一。除了我以外几乎没人会进来这里，因此灰尘非常多。

    当我还是一年级学生时，曾有一位同学和我一起吃午餐。他是毕业自其他国中的足球社社员，在开学第一天时向我搭话。从那天开始，整整一年我都和他与他的朋友一起度过午休时光。

    后来升上二年级，足球社的他与我被分到不同班级。即使如此，在二年级的第一天午休，我还是试着去他的班上找他，然而，这才发现他已经在新班级和志气相投的同学一起吃饭了。

    如果我被人嘲笑不习惯待在新班级怎么办？如果我被新同学嫌弃怎么办？如果对方认为我们并没有熟到会特地从别班过来一起吃饭该怎么办？

    当我开始这么想之后，就完全无法从操心的漩涡中脱身了。

    不过，就算我一个人吃饭，爱操心的头脑也一刻不得闲，与自己对话的声音不停地在脑中回响。看到这样的我，周遭的人难道不会觉得我很可悲吗？因此，一个人吃午餐也显得绑手绑脚。

    当时我在校内到处兜圈子，才找到了这间空教室。

    之后我都在这里度过午休。在一年级时与我一起吃饭的他，应该以为我正和新班级的新朋友一起吃饭，而班上的新同学也会以为我去找以前同班的朋友了吧。今年我也打算这样子度过。

    我把堆积在桌旁的其中一张椅子拉到窗边，一边沐浴着温暖到让人想睡的日光，一边俯视着中庭。摆在中庭的好几张长凳全被正在吃午餐的学生们占据。

    「要是汝被下面的人发现，不会很为难吗？」

    有声音冷不防地从背后传来，让我全身僵硬，还捏烂了手中的红豆面包。那声音和我在毕业典礼当晚相遇的女性声音，简直完全一致。

    「骗人的吧……」

    我勉强转动僵直的脖子向后看。放在桌上的其中一张椅子上头坐了一位女性，她穿着和那天相同的和服。

    「骗人？骗什么？」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用像是落叶般的速度慢慢地降落到地面上。着地时，除了在她脚边的尘埃随风起舞以外，她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骗人骗人骗人！」

    我猛地起身，脚不小心勾到椅子而跌倒。

    「哈！哈！哈！汝的反应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有趣呢！」

    她穿着和那天相同的箭羽花纹和服。上衣扎进和服裤裙强调出丰满的胸型，又因为她坦然直立的站姿，让胸部看起来更大。

    「别过来！不过来这！不要来！」

    「汝的文法变得很奇怪耶。刚刚跌倒是不是撞到哪里了？」

    「恶、恶灵退散！」

    我把吃到一半的面包丢向她。面包却一声不响地穿过她的身体，掉到地上。

    「哪有人边说恶灵退散边进行物理攻击，根本就不痛不痒，也令人不太舒服耶。」

    「真的假的……？」

    「是真的。我既不是幻觉也不是梦，是货真价实的幽灵！汝先冷静下来听我说。」

    她盘腿坐下，啪的一声拍打自己的膝盖。

    我的脑中陷入了思考的漩涡，说不定我会被诅咒杀死！说不定我脑袋坏了！不对，说不定这是电视节目企划的整人游戏！

    「午安您好，我……小弟是『中崎夕也』，那个，就读三年B班。」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现适当的讲话方式和该有的反应，只好先开始自我介绍。我之所以坐姿端正，是因为恐惧感令我缩着身体不敢乱动。

    「啊——敬语什么的就免了吧！放轻松。」

    她挥了挥手，松开盘腿交缠的双脚，此时，她的身体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我是『典子』！是这所学校的七大怪谈之一，也是掌管七大怪谈的『典子』！」

    她一说完便气势万千地用手掌拍打自己的胸口。

    「什么？七大怪谈……？」

    「没错，正是七大怪谈。」

    她用光明磊落的语气回答我，但我怎么可能会相信那种话。为了确认这不是梦，我用力捏了自己的腿。

    「好痛！」

    「脚麻了吗？没关系，换个轻松的姿势吧。」

    「不，小弟不要紧……所以您是七大怪谈之一的典子小姐是吗？这样尊贵的您找小弟有什么事呢……？」

    「不要再对我用敬语了，这样好难对话喔。」

    「就算您这么说……」

    如果眼前这位女性真的是幽灵，我可不能用没大没小的语气说话，要是害她心情不好而诅咒杀死我怎么办？我可承受不了啊！

    「我的来意嘛，上次见面就提过了。我是来向汝报告，汝已经被选为七大怪谈的其中一员罗！」

    典子快速地讲完一串话，说完「恭喜！」后随即拍起手来。

    「小弟听不太懂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刚刚说的那些话，说明结束！」

    「不要结束说明啦！」

    她随便的举止让我的口气变得有些粗暴。看着我的反应，她似乎满足地笑了。

    「到去年为止，这所学校的七大怪谈确实有七个。」

    典子的双手各比出布和剪刀。

    「可是，其中一个已经出门旅行了。」

    「旅行？」

    「理化教室原本不是有一架人体骨骼模型吗？它后来被撤走，今年开始去了其他学校，所以七大怪谈空了一席。」

    典子弯折一根手指。

    「理化教室的人体骨骼模型……」

    这么说来，我听过一个传言，据说每晚都会在校内听见骨骼模型发出咯咯笑声。

    「它笑得太过头，后来还患了颞颚关节症候群呢，这就是所谓的职业病吧。」

    骸骨难道还会生病什么的吗？典子忽视我的满腔疑问，继续说话。

    「所以，掌管七大怪谈的我必须要负责补那个空缺才行。」

    「就算只有六个也没差吧……」

    六大怪谈虽然念起来不太顺口，但对我们人类来说，六个和七个其实都一样。

    「可以的话我也想那样做，登录新的怪谈反而很费功夫耶。但是，怪谈非得是七个才行，因为那是决定好的事，不对，与其说是决定好的事，不如说是天经地义的事。」

    典子缩了缩脖子。

    「那个，典子小姐，您应该不是整人的桥段，或是什么CG动画吧？」

    「汝怎么疑神疑鬼到这种地步，我看汝不是爱操心，而是得了操心『病』。我可是不折不扣的幽灵！」

    「小弟的脑袋没有灵活到能马上相信您说的话。」

    「我才不会说谎，我可是以幽灵界第一诚实的幽灵为荣喔。」

    哪有人会夸自己是最诚实的，这听来一点也不诚实嘛。

    但老实说，眼前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的她，加上在毕业典礼当晚见到的光景，仔细想想，除了她是幽灵以外，也没有其他能令我信服的解释了。

    「就算如此，为什么非得找小弟不可？」

    「因为汝那天出现在学校呀。」

    典子干脆地回答。

    「那天指的是毕业典礼那天？」

    是我偷偷潜入校园的日子。

    「没错，为了不让七大怪谈出现瞬间的空缺，七大怪谈的继承仪式都在毕业典礼晚上的凌晨零点整实施。」

    典子在空中转圈，和服的袖子飘飘然地描绘着她转圈的轨迹。

    「正常来说，我会在当下寻找脱离现世的魂魄或是怨念什么的，但在那天的那个瞬间，我完全没找到刚好适任的魂魄。」

    「所以就看到我的魂魄……？」

    「对呀，汝帮了我大忙，刚好就在绝佳的时间点呢。」

    「嗯？我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哈！哈！哈！没有本人的许可，不能擅自夺取对方的魂魄啦。」

    不知道是不是我怯懦的神情显得非常诡异，典子的嘴巴张大到能看见臼齿的程度，笑个不停。

    「汝的魂魄已经被我登录在暂定的七大怪谈中罗。」

    「什么登录……我不是还活着吗？」

    「魂魄就是魂魄，和是否待在肉体中没关系。不管在哪里，魂魄归魂魄，肉体归肉体。不会区分是哪种状态、是谁的，或是什么样的等等。」

    典子飞到我的身边，从袖口拿出一捆朴素的卷筒状和纸，在我的眼前摊开。纸上写着蚯蚓般的文字，我花了一些时间解读，上头大概记载了这样的内容。

    〈清城高中七大怪谈〉

    一、典子

    二、厕所的花子

    三、灵界的气息

    四、第十三阶梯

    五、红眼鸟

    六、诅咒简讯

    七、三年B班　中崎同学（暂定）

    这些怪谈我听过好几个。但当中竟出现自己的名字，这绝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

    「话说，暂定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自己唐突地擅自决定。但就如同我先前所说，七大怪谈的继承仪式只能在毕业典礼当晚举行。因此今年一整年，汝得设籍在这所学校的七大怪谈之中。」

    听着典子平淡地说着看似理所当然的话，我不禁口气粗暴地回嘴。

    「我不要！真要说起来，我根本就和怪谈扯不上关系！」

    「明明活着却名列七大怪谈！光这样就足够成为怪谈啦！」

    「哪有人这么随便的啦！」

    我在脑中不停地反刍典子说的话，毕竟荒唐无稽之谈需要花点时间理解。

    「成为七大怪谈对我来说会有什么损失？」

    「应该没有！」

    「不行不行！请你确切地回答！」

    「没有！没损失！」

    「身体会不会越来越衰弱？」

    「不会。」

    「会不会被恶鬼附身？」

    「不会！」

    「维持普通的生活就好吗？直到下次毕业典礼的什么继承仪式以前？」

    「就是这么一回事。只要抱着坐上铁达尼号般的大船的心情就对了！」

    「你举的例子根本就毫无意义！」

    「别在意这种小事啦！哈！哈！哈！」

    典子中气十足地大笑。她说的话非常直率明白，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有说服力。

    「有够随便的……」

    她那副一点也不像幽灵的态度和个性，让我察觉自己对她的恐惧感，比刚见面时还薄弱了些。

    「当然，我不会让汝做白工！在汝担任七大怪谈之一的这一年，我有准备了东西要回馈汝。」

    「回馈？」

    「之后我会慢慢说明。好了，汝回去吧，差不多要开始上课罗。」

    典子一说完，校内的上课铃声随即响起。从空教室里坏掉的扩音器听来，像是走调的钟声。

    「啊，对了对了。」

    「什么事？还有什么吗？」

    「如果汝愿意的话，明年以后也可以继续担任七大怪谈之一喔。只要魂魄有意愿加入七大怪谈的行列，依我的立场来说，我不会违抗对方的意志。」

    「我拒绝，况且我只要考试及格就能毕业，哪有七大怪谈不在校内的道理。」

    「只要让汝的魂魄脱离身体，关在校内就行啦。」

    「太可怕了！」

    我原先逐渐瓦解的警戒心又再度巩固起来。

    ●

    我带着便当进入平常待的空教室时，典子就出现了。

    「出现啦！」

    「别把人说得像是幽灵一样。」

    「你本来就是幽灵啊。」

    「哈！哈！哈！没错没错，我被汝打败了。山田，给他摸摸头吧。」

    「给我坐垫啦【注：日本综艺节目「笑点」中，若有人说了好笑的话，主持人就会赏一个坐垫给他，而负责给坐垫的人叫做山田。】。」

    我作势敷衍了一下典子，并用筷子夹起煎蛋。

    自从在开学典礼和她对话后，她每天都会在我面前现身好几次。完全不在乎我正在教室上课还是在户外上体育课。

    除了我以外的人似乎都看不见典子，她高兴就冒出来，说完想说的话又消失无踪。我不可能在他人面前和典子说话，因此我基本上是忽视她的存在。不过只有某次，典子死命盯着疑似戴假发的古文老师的头顶时，我拼了命忍住不要笑出来。

    在这段期间，我对她的警戒心逐渐瓦解……话说回来，我也开始觉得，用毕恭毕敬的态度和大而化之的她相处，反而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真是的。我总算找到能让自己静下来的地方，但你出现后就变得吵吵闹闹的。」

    「那是我……」

    「我什么？」

    典子斟酌了用语之后才继续说下去。

    「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想去哪都是我的自由吧。」

    「这么说也对啦，你不在我面前时，究竟都待在哪里啊？」

    躺卧在桌上的典子起身后面对着我。

    「散步、看大家上课、睡觉，反正就随便晃晃。还有看《JUMP》漫画。」

    她从袖口中拿出了一本漫画杂志。

    「你会看漫画啊？」

    「会呀~我会捡学生丢掉的东西。」

    典子随意横躺在空中，开始看起漫画。她轻松地跷起脚，裤裙卷到膝盖以上。

    「哈！哈！哈！每个礼拜的《JUMP》都很好笑耶！」

    杂志的封面大大地写着《SUNDAY》。

    对她来说，不管是哪本漫画杂志好像都差不多。

    「暑假之类的长假都没有学生会带进来，漏看了好多剧情，害我很烦恼。对了，汝能不能送过来啊？去买《JUMP》给我吧！」

    「不要叫人跑腿。怎么？你没办法离开学校吗？」

    「因为我是这所学校的七大怪谈之一啊。出去一下倒是没关系，只是力量会变弱，时间和活动范围也会被限制。」

    难怪我放学后她就不会现身了，假设她没说谎的话，她应该没办法偷看我回家后的模样。不过——

    「你不会跟其他怪谈们玩或说话吗？」

    「没办法玩或做其他事，毕竟其他怪谈们不具有人格，所谓的幽灵，指的是死者的灵魂碎片。」

    「灵魂碎片？」

    「没错。当太阳完全下山时，不是会有一小段天空还很明亮的时间吗？」

    「有吧，应该有。」

    「那是残留在天空的光芒照射到地面的关系，幽灵就像是这种感觉。魂魄本身究竟会待在天国还是彼岸，或是成佛，我也摸不着头绪，总之就是从世界上消失了。」

    典子先让双手的手指碰在一起，随后慢慢地分开。

    「不过所谓的灵魂碎片，是指灵魂的思念、意志、性质等的一小部分，化为残渣留在这个世界上。」

    「残渣啊。」

    「汝想想，那个花子看似有自己的人格，其实，她的魂魄中只有『像是少女』的一部分做为残渣留在这个世界上。毕业典礼那晚，她不就像是少女般地嬉闹吗？」

    她让樱花散落等现象，其实只是在嬉闹而已。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从人类的角度来看，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

    「如果到现在为止所有死者的魂魄都像那样随心所欲……也挺有趣的不是吗？」

    「嗯？等等，那你又是怎么一回事？虽然说是灵魂碎片，但你很像人类耶。」

    「有些魂魄会残留大部分的人格，不过那非常稀有，而且人格还是会逐渐消失。」

    「所以你是极为稀有的案例吗？」

    「不，与其说我是幽灵，不如说是接近精灵或是神喔。」

    典子上下摆动自己的双脚。

    「神？」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我用声调表达出自己诧异的神情，她尖声说起话来。

    「怎么？汝在嘲笑我吗？我可是从很~久很久以前，比老爷爷和老奶奶在河边洗衣服的时代还更久以前就存在了，我是樱花树的精灵。」

    「树？你说的树，是树木的树吗？」

    「没错，就是树木的树。那可是一棵非常大的树，要说究竟有多大，我看几乎可以直达天际，不对，说不定早就已经达到了。因为我有发现顶端的空气非常稀薄。」

    连现代的建筑都望尘莫及了。如果典子没有夸大其词的话，但是——

    「那棵壮观的树木受到住在那片土地的居民崇拜，而树中正寄宿着我这个精灵。」

    「为什么樱花树的精灵会出现在我们学校？」

    「某天因为山崩的关系，樱花树应声倒下。那片土地的居民见状后说：『不能丢弃一直守护着我们的神木！』随后便把这棵树当作盖学校用的木材，并祈祷说：『接下来请在这里继续守护着孩子们吧。』」

    典子像是在说自己的英勇事迹似地抬头挺胸。

    「所以我被盖成学校，变成学校的精灵了。」

    「虽说是木材，但这所学校是用你盖出来的吗？」

    我不禁环视这间教室。

    「看得出来校舍是木造的吗？毕竟校园建筑历经好几次的增建与改建，只剩下非常小一部分还留有木材。」

    「是前任樱花树，现任清城高中的意思吗？」

    毕业典礼那天，她之所以会对把樱花弄散的花子说「要珍惜樱花树」，或许和她的过去有所关连吧。

    「反正对你们人类来说，幽灵或精灵都差不多吧？所以我干脆自称为幽灵。不用想得太复杂，只要知道我很伟大就好了！哈！哈！哈！」

    看着高声大笑的典子，我的心中冒出了恶作剧的想法。

    「也就是说，其实你的年纪满大了吧。」

    「从人类的角度来看的确是这样没错。」

    「这么说，这把年纪穿着制服，还说什么怕得不敢乱动——该不会这些都是演出来的吧？真不忍回想呀。」

    「哈！哈！哈！这也别有一番趣味啊！」

    不知道是因为典子是幽灵，还是她本身个性使然，讽刺她完全没有效果。

    「嗯！嗯嗯！啊~啊~『我怕得不敢乱动嘛。』怎么样？很可爱吧？」

    她一边改变音调一边玩，那般变化只令我感到恐惧。

    「啊，说到制服，这身和服可是学校刚盖好时的制服喔。」

    一说完，典子便抓着和服的袖子转了一圈。

    吃完便当后，我俯视着中庭，一如既往地注视着「某人」。

    「汝在看什么？」

    听到典子从后方搭话，我慌张地转头看向她。

    「什么啊，你看完漫画了吗？」

    「看完漫画不好吗？怎么怎么，汝是不是在偷看女孩子因为花粉症而垂在鼻孔下的鼻水呀？」

    典子穿过窗户，摆出用手遮挡阳光的动作眺望中庭。

    「才不是！那是什么怪癖好！」

    虽然她猜错了，但因为我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所以随口撒了谎。

    「你看，就是那个，我在看那个东西。」

    我指向对面校舍垂挂的布条，上面写着「祝　青上新司奥运出赛！两百公尺仰泳、混合泳接力赛」。

    「那个叫青上的人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很厉害耶，竟然能参加奥运。」

    「喔喔，是他啊，我记得他。我看过他在高中时努力的模样，他能有这般成就并不令人意外。」

    「你该不会记得所有毕业生吧？」

    「我不确定是不是全部都记得，但应该八九不离十吧。对我来说，这所学校的学生都像是我的孩子。但如果是非常没有存在感，又非~常朴素的学生的话……」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看着我停顿了一下。

    「我会努力记住汝的，放心吧！」

    典子拍了拍胸脯。她这种毫无恶意地说出事实的个性，反而让我觉得受到关心。

    「我就像你说的一样朴素，但那个叫青上的人从高中时期就很厉害吧？进军全国，还得了奖。我在想，厉害的人从高中就会很了不起。」

    「所以汝认为自己不仅不出色，还是一个独自在这吃饭的没用家伙吗？」

    典子皱了皱眉。她不是在讽刺我，而是发自内心地担心我。因为她似乎打算伸手摸摸我的头，反而令我把注意力转向她。

    「没有到你说的那种程度，但大概就是那样。」

    「呵呵呵，不过，汝并不是自己想像的那种人喔。」

    典子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到去年为止的汝的确是那个样子，但今年的汝不一样，毕竟汝现在可是七大怪谈之一的『三年B班中崎同学』呀！」

    典子敲着黑板，摆出老师的模样开始说明。

    「所谓的七大怪谈，因为是幽灵，所以能够引发让汝辈人类无法理解的怪异现象。」

    「像是『花子』化为黑雾大闹一番吗？」

    直到现在，我只要回想起她的模样，还是会手心冒汗。

    「没错。不过，她在七大怪谈中已是老鸟，会玩的把戏也比较夸张。」

    听完典子的说明我就安心了。要是那种幽灵多得像山一样，校内的学生一定会坐立不安的。

    「总之，幽灵引起的怪异现象由汝辈人类口耳相传，怪谈就因此诞生。」

    「也就是说，我有能力引发某种怪异现象吗？」

    「不，汝并没有。说穿了汝也只是普通的人类罢了。」

    说得也是，毕竟我只是暂时登录的魂魄。

    「取而代之！」

    典子格外放大音量说话。

    「我会把其他怪谈们的能力借给汝使用。这就是我先前说过的，担任七大怪谈之一的回馈！」

    典子用食指指向我的额头。

    「借给我……？」

    「我之前也说过，其他怪谈并不具备意志或是人格，毕竟它们只是灵魂碎片。汝必须试着代替它们，判断使用其力量的时机，并下达指令。」

    「这种事情我做得到吗？」

    「掌管七大怪谈的我说做得到，汝当然就做得到罗。」

    「把力量借给我，让我引发怪异现象……？」

    看着困惑的我，典子接着说下去。

    「但是！立场是对等的，汝终究只是负责下达指令，要是让怪谈们觉得不开心，进而被讨厌的话，只会被它们忽视唷。」

    「明明没有人格，却会讨厌人吗？」

    「残留在现世的灵魂碎片，若还具有魂魄本身的理念或想法，就会按照本能留在碎片中。一般来说，变成幽灵的灵魂碎片都是按照自己的本能行动。」

    「魂魄的本能……」

    意外死亡的人类灵魂会留在发生事故的现场，出现在经过同一条路的司机眼前，并且采取防止他们发生同样事故的行动……我想起以前曾听过这种怪谈。

    典子从袖口中拿出前几天给我看的纸，就是七大怪谈的列表。

    「这个嘛，扣除我和汝，汝能使用五大怪谈的力量，先用比较简单的这个吧。」

    典子从胸前拿出某个东西丢过来，我慌慌张张地接住。

    「这是，手机……也就是说？」

    「没错，是『诅咒简讯』。」

    清城高中七大怪谈

    〈诅咒简讯〉

    一则简讯送到某位女学生的电子信箱中。

    发送人并未被登录在女学生的联络人名单里，简讯内容只写上了某个日期。

    女学生以为是恶作剧，不以为意。

    但是，那则简讯每天，甚至一天内发送了好几百则到女学生的信箱中。

    即使女学生更换邮件地址、更换手机，简讯还是天天送到她的收件匣内。

    后来女学生干脆放弃带手机出门。

    当她以为能获得安宁的瞬间，她却遭遇了不测，意外身亡。

    她出事的这一天，正是不停寄送到她信箱的简讯中所写的日期。

    ……大概是这样的故事。

    典子制造了绝佳的气氛，说起「诅咒简讯」的怪谈。

    「什、什么啊。我才不想操纵这么可怕的东西。」

    我用两根指头拎着典子交给我的白色手机。

    「不许汝草率使用。那支手机里面有人类的魂魄，给我表示点敬意。」

    「是这样吗？」

    我重新用双手捧着手机。

    「灵魂碎片会寄宿在生前执著的物品或地点。某位靠着手机联络网支撑人生的人，其死后的灵魂碎片就寄宿在里面。」

    我姑且先向手机道歉。典子确认过我的举止后便继续说明。

    「不过这篇怪谈其实太过加油添醋了，实际上这只能发送简讯给在校内的手机，或是看手机里的资料而已。」

    典子干脆地说道。

    「意思是说，可以骇全校学生的手机骇到饱吗？」

    「骇？我听不懂这个单字，大概就是汝说的意思啦。但是！我可不许汝滥用喔，否则我就要回收这个力量。」

    我望着手上的白色折叠式手机，总觉得它比一般的手机还要轻，令人毛骨悚然。

    「啊，汝这种人应该不太会用这种手机吧，像这样，啪咯一声地打开，啪咯。」

    典子非常亲切地比手画脚说明。

    「我知道啦，况且我自己的手机也还是折叠式的。」

    班上同学逐渐将手机更换成智慧型机种，但我担心如果很难用怎么办？马上被我用坏怎么办？要是手机完全没反应该怎么办！所以我上高中后，从没打算换手机。

    「总之汝先试用诅咒简讯看看吧！百闻不如一见！」

    「就算你叫我试用……」

    我从窗户眺望中庭。

    「可以的话，最好要知道对方的名字喔。」

    「那……不对，等等。」

    我欲言又止。

    「使用一次之后，我今年就不能摆脱七大怪谈了。你应该不会这样说吧？」

    「哈！哈！哈！汝真的很爱操心耶，我不会做出这种诈欺师的行为啦。」

    典子用腹部使力大笑，一扫我的担忧。

    「……比方说，我可以看见在那边吃饭的女生的手机内容吗？」

    我指着坐在中庭长凳上的某人。

    「喔？汝选了个可爱的女生耶。」

    典子扬起单边的嘴角。

    「那是什么表情啊？我才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因为她是今年第一次和我同班的保健股长。我记得她应该是朝仓同学吧。座号是一号。」

    「知道这些就够了，汝看一下那支手机的联络簿吧。」

    「联络簿……？」

    「呃、那叫什么名字来着，就是那个啊，那个！」

    「通讯录？」

    「就是那个。」

    我打开白色手机，选择通讯录，里面登录了大量的名字。

    「那就是现在校内所有手机的一览表，找到朝仓的名字按下去看看，点击一下。」

    「没有人会说点击手机吧？」

    通讯录是按照日语五十音的顺序排列，因此马上就能找到朝仓的名字【注：朝仓的日语发音为「あさくら(asakura)」，「あ」位于五十音的第一顺位。】。按下选择钮之后，画面中出现了可爱的猫咪图像。

    「这么一来，这支手机就连到她的手机了。」

    原来这只猫的图像是朝仓同学的手机待机画面啊。我操作着手机，打开收件匣，开始阅览所有简讯。里面有相同姓氏传来的简讯，应该是她的家人传送的吧。其中也有几则看起来像是其他朋友传来的简讯。看来我真的在偷看她的手机内容。

    「唔……像这样看简讯内容根本就是在犯罪。」

    我感受到诅咒简讯的威力，手心开始冒汗。

    「如果汝这么认为的话就别使用了，这也是汝的自由。」

    被典子催促后，我原本打算阖起手机，但目光却停留在其中一则简讯中。有好几则简讯的寄件人栏位只显示了电子邮件地址，表示这地址并未登录在联络人之中。

    「咦？这些全都是这几小时内送来的。是广告简讯之类的吗……？」

    「广告简讯？」

    典子歪了歪头。

    「就是企业发送的广告讯息之类的……直接给你看比较快。」

    我抱着轻松的心情打开其中一则简讯。

    但显示出的内容让我和典子都倒吸一口气。

    「这是什么……？」

    内容写着对她的扭曲爱意，以及诽谤与中伤的话语。在通篇长文的最后，还写着「我好想伤害你漂亮的脸蛋」这种暗指着想犯罪的句子。我随即开启其他相同寄送地址送来的简讯，不管开几则，每一则都写着类似的内容。有些简讯还附上偷拍她的照片，不只如此，里面还有烧毁她照片的影片，或是寄件人本人打上马赛克的脸，舔着冲洗出来的她的照片的影像。

    我感到一阵作呕，马上阖起手机。

    「这可不有趣。」

    典子喃喃说道。

    ●

    「你听说了吗？毕业典礼那天，中庭有一棵樱花树全谢了耶，在一个晚上之内。」

    「我听说了。还有一群大叔跑来调查呢，听说树木没有生病。」

    「应该不是生病吧，现在不也长了新芽吗——」

    我听见经过走廊的女学生之间的对话。

    随着太阳下山，教室里洒着橘色的光芒。虽然很多人把书包放在桌上，但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喔，她来了。」

    典子从走廊穿过墙壁告诉我。听见典子的暗号，我立刻跪在地上，假装在寻找某个东西。不久，教室的门被打开，朝仓同学走了进来。

    我知道放学后召开了保健股长的会议，才会在这里等她回来拿书包。「自然地跟她说话不就好了吗？」典子说得轻松，但我可没有勇气主动跟不熟的异性搭话。光是演一场戏吸引她的注意，就令我精疲力尽。

    「咦？你怎么了？」

    朝仓同学看见我从桌子之间的空隙爬出来，亲切地询问我。

    「那个、我的消章掉了……」

    我说出在心底练习好几次的台词，但那听起来只是呆板地照着剧本念，典子则是无奈地用双手遮住脸。

    「消章？啊，校章啊！」

    朝仓同学纠正了我因毫无抑扬顿挫而发音诡异的单字。

    「掉在教室里吗？」

    「应该是……」

    其实是我刚刚拿下来，放在讲桌下了。

    「这样啊。」

    朝仓同学附和我之后，随即跟着跪下来找。她毫不犹豫地做出这个举动，让我在一瞬间不知如何是好。

    「那个，呃……」

    「什么？」

    朝仓同学看着我的脸，她的膝盖磨到地板，变得越来越脏。

    「呃……谢谢。」

    我避开她的眼神说道。我感觉自己做了非常卑鄙的事情，心脏一阵刺痛。

    我大幅提前原本预定找到的时间，自己把校章捡了起来。

    「有了！找到了！」

    当我装傻地向她报告时，她一边微笑一边站起身来。

    「找到了？太好了。」

    她拍落沾在膝盖上的灰尘，但裤袜和裙子上还是有许多地方变灰。

    「那个，抱歉。」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得到一句道歉，摆出困惑般的笑容。

    「不是说抱歉，而是说谢谢吧。」

    「啊、嗯。谢谢。」

    「不客气。」

    她有点害羞，跑去自己的座位拿书包。我则像是电力耗尽，呆呆地看着她的动作。

    「喂，她要回去罗。」

    听到典子在我的耳边窃窃私语，我终于开口说话。

    「啊！那个！」

    朝仓同学听到我在叫她，回头看着我。她在等我继续说话。

    「那个，因为你、帮了我、我会、回礼！」

    「汝是在牙牙学语吗？」

    典子又在我的背后摆出无奈的表情。

    「因为你帮我找到校章，如果、你有什么困扰的事情、请告诉我。」

    她侧着头盯着上方思考。

    「困扰的事情……吗？」

    「嗯，有没有、呢？」

    我的脑中又闪过了那则简讯的内容。

    「没有耶。好~得~没~话~说！」

    她用手指摆出了V字。

    「要是有什么困扰再找你谈吧。」朝仓同学留下这句话后就回家了。

    我一直站在原地。

    「典子，我想当作参考问一下。」

    「问什么？快说。」

    「其他怪谈的力量能够做些什么？」

    ●

    清城高中七大怪谈

    〈红眼鸟〉

    以前，这所学校设置了一间比现在还大的鸟屋。

    某天，鸟屋里有一只鸟死了。

    其中一位饲育股长说：「生病了吧！」、「被其他鸟欺负了吧！」

    但是，其余的鸟儿们都知道。

    是那位饲育股长杀了那只鸟。

    因为他讨厌那只鸟的红色瞳孔，所以动手杀了鸟。

    为了发泄生活压力，所以动手杀了鸟。

    为了出气，所以动手杀了鸟。

    从那天开始，其他鸟儿的瞳孔也变红了。

    鸟儿们用鲜血般的瞳孔盯着饲育股长。

    校内所有鸟儿们用红色瞳孔盯着饲育股长。

    一直盯着他。

    随时盯着他。

    直到饲育股长离开学校的最后一刻，鸟儿们依然不停地盯着他。

    「所以？这故事从哪里开始是加油添醋？」

    我站在校舍后侧的鸟屋说道。

    「这都是真的。」

    「是吗？」

    我朝向鸟屋伸出的手在半途停止不动。感觉自己和鸟屋中好几只鸟的眼睛对上，还闻到鸟屋飘散的黏稠气味。

    「不管是哪个时代都有可恶的人。」

    我打开鸟屋的饲料窗，把刚刚买的鸟饲料放进去。鸟屋中的小鸟们全都聚集在饲料周围，争先恐后地开始啄食。

    「现在呢？我已经依照你的指示给它们供品了，这样会有什么效果？」

    「别那么急，等红眼吃完吧。」

    「啊？你说的红眼，是指刚刚的故事中被杀害的鸟吗？七大怪谈中的那个？」

    「所以我说，先等红眼吃完。」

    我看着啄食饲料的鸟儿们，其中有一只深绿色的鸟，眼睛是红色的。

    「咦，你说的红眼，难道是这家伙？」

    「不要叫它『这家伙』，它可是七大怪谈中的前辈耶。」

    「不，可是，它是幽灵吧？但它很正常地吃饭耶……」

    我看着鸟屋围网上挂的名牌，上面写着六只小鸟的名字。

    桃子、六朗、小青、比利、村上、红眼。

    「你看，饲育股长还做了它们的名牌。」

    我提出反驳，但典子不为所动地回话。

    「不是每个幽灵都会偷偷摸摸躲起来，也有像这种会融入社会的类型。」

    「可是……」

    在我的面前吃饭，还被人取名饲养的鸟，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是幽灵。这和我对幽灵的概念大相径庭。

    「周围的人都认识它，并融入极为普通的生活。也有魂魄过着这种日子，学校的资料中也记录了红眼的名字。虽然存在却不存在，虽然不存在却存在，很诡异吧？」

    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眼前的光景还是没变，红眼还是待在原处。

    「虽然存在却不存在……但如果十年前毕业的人回来母校，不会觉得很可疑吗？鸟可没有那么长寿耶。」

    「汝有机会可以问问毕业生，他们一定会回答汝：『校内养的鸟只有五只。』让这种记忆和资料合乎逻辑，就是我的工作。」

    「合乎逻辑……」

    「这个世界比汝辈人类想的还要混沌不清喔。」

    「虽然存在却不存在，虽然不存在却存在……」

    即使听了典子的说明，我依然无法接受，正打算提出反驳时，我发现红眼突然停在我的肩上。

    「咦……？」

    我确认了鸟屋的围网。门是关着的，也没有哪个地方开了洞。

    「难不成，它刚刚穿过网子吗？」

    我肩上的红眼微微地颤动，此时我感觉到有点痒痒重重的。

    「是啊，它也会穿过物体，毕竟它是幽灵啊。」

    我害怕地伸出手指摸摸它，确实感受得到羽毛的触感。

    「能穿过网子，但也能触摸到它……」

    「那是看它的心情而定。我不也是这样吗？」

    她说得对，典子有时候也会一下拿着物体，一下又能穿墙。

    「别试图在幽灵身上寻求道理，人类的常识根本就不适用在幽灵身上。」

    就算听了典子的说明，我依然很难接受红眼的存在。不过，当我亲眼看见红眼的能力后，才不得不承认它真的是幽灵。

    「哇啊！好厉害，简直就是监视摄影机。」

    我正站在鸟屋前方，看着在操场整理社团道具的学生们。

    我想看校内的哪里，或想观察哪边的状况——只要我这样拜托红眼，校内离该处最接近的鸟，它的视线便会连接到我的视线，鸟看见的景色便映照在我的眼皮内侧。

    「如果只是单纯的指示，可以透过红眼传达给其他鸟。因为红眼就像是这里的鸟儿们的领导者，啊，不过它跟老鹰那些家伙的感情似乎不太好。」

    典子用像是刚和红眼说过话的口气说明。

    「好，我就使用这个力量，尽可能监视朝仓同学的周遭吧。犯人会在校内偷拍，靠这能力说不定有办法揪出对方。基本上要监视本人、鞋柜、教室之类的……还有……女生更衣室……？」

    「不准滥用。」

    「不，我只是想监视而已！那里最危险……」

    「不准滥用。」

    典子用锐利的视线刺向我，这是她到目前为止最像幽灵的表情。

    即使借用了红眼的力量，也没能马上揪出犯人。虽然我持续监视了一个礼拜，却没有任何成果。

    我有时因为鸟儿在空中滑行的视线而感到头晕冲去厕所，有时又因为视线中出现昆虫全餐而冲去厕所。但实际上我的工作只有坐着闭上眼睛而已，体力上完全不感到疲劳。

    今天也没有特别的成果，只能继续待在空教室里。我戴着眼罩坐在椅子上，伸直双腿。站在肩上的红眼常常会轻微地颤动，好像想到了什么事。

    「放学后待在这里，感觉好像社团活动喔。」

    典子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开心。

    「哪有社团活动只要闭上眼睛就好，你也只是在一旁看书而已。」

    今天她捡了周刊杂志，看来她也会看漫画以外的书。

    「鞋柜没有异常，教室没有异状，只有惹人厌的简讯而已。」

    我向红眼下达指示，每隔几分钟就会变换鸟的视线。朝仓同学已经放学回家，今天只要定点观测就好。鞋柜是麻雀负责，监视教室的好像是名叫绿绣眼的鸟。

    「不过，那个叫做朝仓的女生，还真是有才干啊。」

    典子看着窗外。

    「从这起事件开始，我也留意到了，她认真上课，有许多仰慕她的朋友。虽然不起眼，但也是个美女呢。不过！还远不及我就是了。」

    典子说不定正自豪地拨动自己的红发。要是她的口气可以再优雅一点，或许会以为她是位大户人家的千金。

    「是啊是啊，没错。」

    「哈！哈！我会害羞啦！」

    听她的口气似乎真的在害羞。

    「话说回来，如果朝仓不是美女的话，汝还会帮她吗？」

    一听到典子的询问，我不禁拿下眼罩看着她。我的视线回到杂乱的教室景色中，典子把并排的桌子当作床躺在上面。

    「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言外之意，只觉得这不像汝会做的事。」

    典子说话时视线仍然落在杂志上，完全不往我看。

    「什么叫像我会做的事？」

    「就是操心『病』啊。汝不是会为了毫无意义的事担心个没完吗？打个比方来说，汝是那种会不停地敲石桥，却永远都不敢过桥的类型不是吗【注：日本谚语「石桥を叩いて渡る」，意指一边敲着坚固的石桥确认安全一边过桥，用来比喻太过小心谨慎。而本文不停地敲石桥却还是不敢过桥，则是指更过于瞎操心。】？」

    很确切的指摘，让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罗嗦，这样比较机灵吧，不管是哪里都可能有地洞啊。」

    只要不坐车就不会发生意外，不战斗就不会输。

    「或许很机灵，但幸不幸福就很难说了。」

    典子阖上杂志看着我。

    「我只要维持这种生活就好。」

    「诸行无常呀。」

    「诸行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那无常呢？」

    典子稍微想了一下才回答。

    「就是人生不论如何都无法拿到满分。」

    「那什么意思？」

    此时，肩上的红眼突然啄我的脸颊。

    「好痛，干嘛啊？已经没有面包屑了啦。」

    红眼似乎很焦急地又再次啄了我的脸颊。

    「它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典子尖声说着。我赶紧闭上眼睛，眼皮里映照出鞋柜的景象。

    朝仓同学的鞋柜前站着一个男生。

    「红眼！请那只鸟再靠近一点。」

    鸟移动到能确认那男生的脸的角度，他检视周围后，把某个东西放在鞋柜里。

    「典子，我们走。」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确认了朝仓同学的鞋柜，里面放了好几张偷拍她的照片。照片上脸的部分被美工刀划了好几道痕迹。

    我拿出手机，不是自己的，而是七大怪谈的手机。

    「唔、嗯……」

    看着一边嘟哝一边卷动画面的我，典子开口问道。

    「汝认识刚刚那个男生吗？」

    「嗯，是堀田。」

    堀田，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在同年级生中，他算不上素行良好的学生。他染发、戴耳环、认定比自己体格小的人不如他。遇到无法让他称心如意的对象，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攻击。他就是这种人，不仅在校内发生好几次暴力事件，甚至曾遭到停学处分。

    「我一年级时曾经……跟他同班过。」

    我找到堀田的名字，让他的手机连接到诅咒手机中。手机的待机画面是没看过的庞克乐团。

    我确认了堀田发出的简讯，里面除了我们在朝仓同学的手机中发现的简讯以外，还多了许多没看过的简讯。朝仓同学应该曾拼命删除他发送的简讯吧。

    「宾果。」

    「接下来该怎么做？」

    典子坐在鞋柜上俯视我。

    「爱操心的怪谈，汝想怎么做？」

    「怎么做……我是很想做点什么……」

    如果堀田来报复我怎么办？如果我多管闲事怎么办？脑中许多担心的念头不停地扩散开来。

    「说出『想做点什么』时，表示汝已经在心中做好决定了吧？」

    她的视线笔直投向我。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发热，还紧咬着臼齿。

    我刚刚看见堀田把照片放进鞋柜时的表情，他当时轻轻地吻了照片后笑了。他露出扭曲的笑容，让故作坚强的朝仓同学遭受恶意的洗礼。

    「该怎么做才好啊？」

    看着奋力说话的我，典子笑着说。

    「别担心，现在的汝可是『有我们附身』呢。」

    ●

    清城高中七大怪谈

    〈灵界的气息〉

    某天，有三位学生在校内集合准备玩试胆游戏。

    走在夜晚的校园里，有一人感受到自己的后颈吹来徐徐微风。

    ——有风在吹耶。

    他这么说，但其他两人完全没感觉到。

    ——哪有风啊？

    ——你说什么傻话，我们在建筑物内耶。

    走到外头时，又有风轻拂他的后颈。

    ——又有风在吹了！

    其他学生还是没感觉，此时，一道声音在他耳边说。

    ——抱歉，那应该是我吐出的气息，因为我在你身后。

    据说，听到这声音的人，魂魄被吸走带到灵界去了。

    探究过堀田手机里的资料后，我掌握了他的动机。

    堀田似乎在二年级时和朝仓同学同班，当时堀田和朝仓同学交换过邮件地址。他保留了所有传给朝仓同学的简讯，读了那些简讯后，我发现堀田在简讯中不停地想约她出去，却都被拒绝。看见朝仓同学的冷淡反应，堀田那扭曲的自尊应该受到不小的伤害吧。后来堀田把自己的邮件地址改成朝仓同学不认识的帐号，开始疯狂地骚扰她。

    隔天开始，我不停地发简讯给堀田。

    『我看见了。看见你在鞋柜那边。』

    『我知道所有你做过的事。』

    我每天发出好几则这种内容的简讯。虽然堀田在这段期间还是不停地骚扰朝仓同学，但确认他的手机后，我发现他同时也在问人：「最近有谁告诉别人我的邮件地址？」

    我继续传送简讯。

    『我看着你，一直看着你。』

    『你迟到、抢学生的钱，我一直看着你。』

    我同时把透过红眼看见的情报写进去，后来堀田开始警戒周围的人，大部分的时间都一个人行动，最后终于换了邮件地址。

    「好了，差不多该进入最后阶段了。」

    典子这么说。

    「要我直接去见面？去见他？」

    「没错，一直传简讯也无法改变什么，事实上他也没有完全停止骚扰朝仓啊。」

    中午，我们在平常待的空教室订立作战计划，而朝仓同学正在中庭吃午餐。

    「你这么说也没错，但要是他来揍我该怎么办？我从来没有打过架耶。」

    「实际尝试后，说不定汝会发现自己有天才般的打架才能！我之前在漫画中看过这种故事发展。」

    「你觉得我有那种才能吗？」

    我卷起袖子，给典子看我自豪的细瘦手臂。

    「好吧，我开玩笑的。」

    「开什么玩笑啊。」

    「像汝这样，说不定也能做点什么喔。」

    典子对着黑板滑动食指，灰尘沿着手指滑动的轨道飞散，黑板开始浮现文字。上面写着「灵界的气息」。

    放学后，我前往第二校舍。我透过红眼确认，堀田正在杳无人烟的四楼厕所吸烟。

    我一脚踏进厕所，香烟和芳香剂混合的味道令人非常不愉快。

    我对着在窗边吸烟的堀田搭话。

    「吸烟违反校规。」

    堀田回过头，皱着眉上下扫视我的模样。想想也是，毕竟我戴着从百圆商店买来的假面超人面具。

    「啊？想玩正义的一方家家酒就到旁边去，快滚。」

    「你最近收到好几则奇怪的简讯吧？」

    堀田整个身体转向我。

    「难道是你干的？」

    堀田随意丢弃烟蒂，往我这里走来。他本来就很壮硕的身体，在我眼前看起来变得更加庞大。

    「你到底想怎样！啊？」

    当我回神时，我的衣襟已经被他揪住。

    「唔、咕。」

    我的喉咙被衣襟勒住，没办法发声。一股比和「花子」对峙时还真实的恐惧感袭来，令我双脚发软。

    「给我说话啊！」

    ——堀田靠近的时候，汝就这样做。

    我按照典子先前的指示行动。稍微把面具往上移，把肺部的空气全部吹向堀田牢牢抓着我胸口的手。

    「什么……啊？」

    堀田的手失去力量，膝盖瘫软，应声倒地。

    「他……他没死吧？」

    我用手指戳了戳堀田的身体，只见他双眼紧闭、横躺在地。

    「这股力量只能夺走汝吹气对象的意识，不会杀了对方。」

    即使堀田一动也不动，我的心跳还是很快，肉体还跟不上想冷静下来的意识。

    「只有气息能涉及到的范围会生效而已，也只能短时间夺走他人的意识。照这个状况来看，他大概只会睡个五分钟左右吧。但有了这个能力，就算汝和人打架，汝也不会被他打到落花流水。」

    我不停急促地呼吸着。感觉自己的气息好像有毒，老实说不是很舒服。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咦？你不是有什么计划，所以才要我去见堀田吗？」

    「不是不是，我只是想让汝见识一下七大怪谈之一——『灵界的气息』的力量罢了，很棒吧？」

    典子非常满意似地露齿大笑。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作战计划耶……」

    「才没那种东西咧！我最不擅长想那种事情了。」

    我焦虑地握紧拳头想揍她一顿，但对方只是个幽灵，一点意义也没有。

    「怎么能全权拜托我呢？想帮助朝仓的可是汝耶，我们七大怪谈只是把力量借汝用罢了，汝要自己思考使用的方法。」

    她无情地说出这段话，但我无力反驳。

    「汝那个总是操心的思考回路，稍微试着用在其他地方怎么样？」

    我俯视失去意识的堀田，站在不知道何时会醒来的他面前，还是怕到双腿发软。

    「我……嗯？」

    堀田的制服口袋冒出一个银色的物体。

    「那是什么？」

    「数位相机，他是用这个偷拍的吧。」

    我一边低头看着数位相机，一边呆立不动。不久，我从口袋中掏出原子笔，在破掉的厕所卫生纸上写字。

    『想拿回当作证据的相机的话，今晚十二点到你的教室来。』

    我把因为下笔太重而划破了好几处的卫生纸，放在堀田的身上后离开厕所。

    「典子，你曾经说过吧？」

    「说什么？」

    「你说幽灵的工作就是吓人。」

    「我好像有说过喔。」

    「来采取像幽灵的行为吧，毕竟我现在也是七大怪谈之一。」

    「嘿，表情变得真不错。不过汝啊——」

    「什么？」

    「要是堀田带一群同伴来的话该怎么办？」

    我慌张地回到厕所，补写「你一个人来」。

    ●

    清城高中七大怪谈

    〈第十三阶梯〉

    白天爬的时候只有十二阶的楼梯，晚上爬的时候却有十三阶。

    有人曾说过，校内有这种楼梯。

    好几位学生为了确认真伪，特地半夜偷偷跑来学校。

    学生们跑去爬传说中的楼梯，白天时的确是十二阶，但现在数来确实增加了一阶。

    ——你数错了吧？

    其他认为这则谣传很荒唐的学生也边爬边数，发现真的有第十三阶。

    学生们吓得打冷颤，头也不回地逃出学校。

    ——真的多一阶，楼梯真的多了一阶。

    ——太诡异、太诡异了。

    ——就是说啊，不可能有这种事。

    ——怎么可能，太奇怪了。

    ——我们总共有八个人吧？

    ——对啊。

    ——奇怪，不管怎么数，都只有七个人。

    ——你数错了吧？

    「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吗？他该不会逃走了吧？」

    典子摆出不耐烦的表情说道，刚刚她还一直甩动袖子。

    「我手上有证据，他应该不敢逃走吧。」

    约定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今晚的月光微弱，校内一点声音也没有。

    突然，三年D班的门被用力地打开。

    「来了……！」

    我喃喃说道，但堀田听不到我的声音。因为我用红眼的力量，在远处监视教室。

    「他一个人来耶。」

    「是啊，他也不想让周遭的人知道自己的跟踪狂行为，当然会一个人来。」

    话虽这么说，但在实际确认以前，我还是担心得不得了。

    「不论如何，作战即将开始。」

    堀田的眉间刻着深邃的皱纹，在教室里来回踱步，警戒周围。

    我深吸一口气后，慢慢地吐气。「冷静点，一切按照计划。」我说给自己听，朝仓同学的神情一瞬间从我的脑海闪过。

    「好，典子，来打电话。」

    我按下诅咒简讯手机的通话键，堀田的手机随即响起。

    『是你吗？』

    在红眼的视线中，我看到堀田接起手机。我不回话。

    『是你干的吗！啊？你在哪！』

    恫吓声从话筒中传来，声音大到我的鼓膜发疼。

    『给我说话！』

    堀田的声音变得更大，我开口说：

    「我是这所学校的七大怪谈之一，三年某班的匿名者。」

    『啊？你在耍我吗！』

    「你相信幽灵的存在吗？」

    『少给我说那些听不懂的话！快把相机还我！』

    「幽灵是存在的，它们一直看着你，确认你有没有活着的价值。」

    堀田一边讲电话，一边在教室内四处张望。

    『你逃跑了吗？还不快滚出来！』

    「我明白了。好，你从窗户往下看吧。」

    我张开眼睛，从红眼的视线切换成自己的。我亲眼往上看，发现堀田的脸从校舍的最上方，也就是四楼的教室内探出。

    「就是你吗？」

    堀田发现人在校舍下方的我后大吼大叫，但他看不见戴着面具的我的表情。

    「嗨。」

    我朝位于最高楼层的堀田用力挥手。

    「给我待在那别动！」

    堀田大吼后转回教室内，手机还在通话中，我听到耳边的话筒传来开门的声音。

    「喂？你听得到吗？」

    『别想给我逃走！我要干掉你！』

    堀田说的话不时中断，可能正全力在走廊奔跑吧。我边在原地等待边和他说话。

    「你有听过『第十三阶梯』的传说吗？就是在半夜爬校舍楼梯时，会发现多了一阶的传说。」

    堀田没有回话。

    「那个啊，其实不是楼梯多了一阶，而是楼梯的幽灵让人类产生错觉而数错。」

    『吵死了，给我闭嘴！』

    堀田的声音背后传来像在敲打东西的脚步声。

    「不过这个幽灵，不是只害人数错楼梯阶数，而是强制让人类对『数字』的认知出现差错，你懂吗？是『让人数错』。」

    他好像开始下楼梯了，从电话中听到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鼓声一样急促。

    「举例来说，让人数错『楼层数』之类的。」

    脚步声出现了变化，我听到教室的门被打开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从话筒传来，而是我亲耳听见的。

    「只要我直接横越教室，再从窗户爬出去，就是到达你那的最短距离！」

    堀田推开桌子不停地奔跑。

    「你现在，真的在一楼吗？」

    堀田从窗户一跃而出。但是，是从二楼的窗户。

    当他看到不应该出现的窗户与地面的距离，原本打算退回教室内，但身体早已不听使唤地摔了下来。

    「唔……！」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便背部朝下摔进灌木丛中。

    我挂断电话，靠近堀田。堀田因为疼痛和惊吓而断断续续地呻吟，整个人仰躺在灌木丛上。

    「怎么回事，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堀田拼命挤出话，他的声音毫无力气。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幽灵，我最讨厌堕落腐败的人类。」

    他试图站起来，但灌木丛的树枝因为他的体重而断裂，让他的身体不停地往下沉。

    「啊？怎么可能，开……开什么玩笑。」

    「这所学校的七大怪谈一直都注视着你，看你值不值得活下去。」

    红眼和其他鸟儿同时在我的周围展翅，几十只鸟飞翔的声音就像雷声一样，让我的耳内隆隆作响。

    「如果你是个连活着的价值都没有的垃圾，我们就会马上来迎接你。」

    堀田的头上传来沉闷的摩擦声，天空裂开。随之出现了一座无视重力、与地面平行的厕所。

    「什么、那是什么！」

    化为黑雾的花子从厕所飞奔而出，在我和堀田的周遭形成龙卷风，包围我们。

    「啊……咿……」

    堀田已经无法吐出完整的句子，我再度靠近他。

    「不要过来！不要碰我！」

    「懂了吗？」

    「噫……！」

    我的双手伸向堀田的衣襟，狠狠地揪起来。

    「要是不希望高中最后一年在诅咒下度过的话，就给我安分点！」

    「啊啊啊啊啊啊！」

    我靠近堀田的脸吹气。

    此时，堀田翻白眼失去意识。全身无力的他，整个人完全埋进了灌木丛之中。

    「哈！哈！哈！哈！」

    典子突然大笑出声，吓得我肩膀一震。

    「了不起！了不起！让我见到有趣的事情了！」

    典子一边大笑，一边缓缓地拍手。我脱下一直戴在脸上的面具，催促「花子」赶快回去。黑雾变回少女的形状后，挥挥小手就回到厕所里了。

    「哎呀~我现在真想正式让汝成为七大怪谈之一呢，爽快爽快！」

    我斜眼看着心情大好的典子，大大吐出一口气，全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饶了我吧，这种事情我能做几次啊？啊~实在是~流了超多冷汗。超恐怖的~」

    我的双手现在才开始颤抖，全身使不上力，连擦汗都没办法。

    「喂喂，怪谈自己怕得要死怎么行？」

    「罗嗦，恐怖就是恐怖啦。」

    如果我出了差错怎么办？如果堀田没有按照预定行动怎么办？失败的景象不停地掠过我的眼前。

    「但汝最后还是成功啦。」

    典子用拳头碰了一下我的胸口，虽然没有触感，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感觉只有那里传来了热度。

    「虽然说是凑巧，但选上汝真是太好啦，这么吓人的怪谈简直前所未闻。」

    「你这家伙，到底是想夸奖我还是愚弄我啊！」

    「你这家伙？」

    糟糕，我的措词也太不拘谨了吧。

    「你这家伙吗？哈！哈！哈！这比喊我『你』还要更让人觉得亲切呢！」

    我忽视心满意足地大笑的典子，为了吐出残留在体内的紧张和恐惧感，我又再度大大地呼气。

    ●

    几天后，堀田似乎买了新的手机，但也不再用新手机传简讯给朝仓同学了。

    虽然解决一桩事件比什么都好，但典子似乎觉得很无聊。她变得很爱缠着人不放，为了她，我今天还准备了花牌【注：日本的传统纸牌游戏，每张牌上分别昼有代表十二个月的花草，每个月四张，全副牌共四十八张。一般常见两人制的追牌，玩法是由两名玩家各持八张牌，以类似扑克牌的「捡红点」方式来收集花牌，玩家轮流用成对的牌将台面上的牌拿下，并一边收集特定的牌型，例如下文提及的「种」即为其中一种。当有玩家已经满足收集的条件时，可选择胡牌结束游戏，或喊出追牌继续累计分数。】打算陪她玩。

    「直接跟她说是汝帮助她的不就好了吗？跟那个朝仓说。喔，是追牌。」

    「要我怎么开口啊？说我看了她的手机、察觉事有蹊跷，还随便多管闲事吗？」

    如果被当成变态怎么办！如果被她误以为是犯人怎么办！

    「哈！哈！这么说也对。」

    典子的视线离开花牌，往窗户下方望去。今天朝仓同学也和朋友在中庭吃饭，她的朋友群增加了两位女学生。

    「怎么样？试着帮助人的感觉如何？」

    我打出上面不知道画着什么植物的牌，把同种类的牌收回自己的面前。

    「助人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真不坦率。」

    典子开始抽牌，她抽出画着樱花的华丽牌面，小声地说：「这是我的牌！」

    「知道她有困难，我也不想坐视不管。而且……」

    我一边假装犹豫不决地抽牌，一边选择词汇说话。

    「而且，在这之前我大概什么都做不到。」

    「在这之前？」

    我故意不让视线对上她。

    「因为现在有令人放心的伙伴在身边，所以才做得到的意思。」

    我也未免夸过头了吧——我心想。果然典子双手环胸，一脸满意地笑了。

    「啊，是种牌，我胡牌了。」

    典子的笑声突然中断。

    「什么！唔——！又来了！汝偶尔也锁定大一点的牌型吧！」

    典子抛撒手上所有的牌，我也开始捡拾散落在地上的花牌。

    「你就是那样，才会让我发现足以使你惨败的弱点。」

    「无聊的家伙！再玩一次！」

    我重新排列整理好花牌。

    「对了，接下来我们赌个什么吧？」

    「要赌什么？我能从你那边得到什么？」

    典子冷笑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

    「赌自己的秘密怎么样？」

    「秘密？」

    「没错，输家要对赢家说一个秘密！」

    「不要，我不想赌这个。」

    我从手上的牌中打出第一张牌。

    「汝不想知道我的秘密吗！」

    「什么啊？幽灵界第一诚实的幽灵难道也有秘密吗？」

    「说谎和秘密不一样吧？」

    典子嘻嘻笑着。

    「被你这样一讲，的确令人在意。」

    「对吧？有些东西不冒险就没办法得手，汝也差不多该成长了，不成长的人类和幽灵没两样喔。」

    「真令人在意。不过，我没有想听你的秘密到愿意冒险的地步，毕竟我患有操心病，成长什么的还是下次再说吧。」

    「啊——照汝这种个性，到底几年后才会知道我的秘密啊！」

    「到时候我都已经毕业了。」

    「我倒是对汝的秘密很有兴趣喔。」

    「我的？才没有那种东西。」

    「真的吗？」

    典子开始抽牌，又拿走画着樱花的牌。

    「那天，汝选择让朝仓成为诅咒简讯的实验对象，真的只是碰巧吗？」

    我的心脏缓缓地收缩。虽然我假装平静地抽牌，但还是打出和预定不一样的牌。

    「既胆小又爱操心的汝竟然愤怒到那种地步，促使汝面对堀田的原因，真的只是因为有令人放心的伙伴在身边而已吗？」

    典子摆出从容的笑脸拿牌，那是画着圆月的牌。

    「你想说什么？」

    「汝从一年前开始，就在这间空教室吃午餐吧。」

    没错。

    「然后那位叫朝仓的学生则坐在从这里可以眺望到的中庭吃午餐。」

    的确没错。

    「一开始汝只是想打发时间，才从窗户往下看吧。但之后呢？汝看着朝仓的举止和表情，看着看着，汝……」

    典子隔了点时间后才开口说。

    「是不是爱上她啦？」

    「不要随便妄想！根本就没凭没据的！」

    「证据的话我有。」

    「什么证据！」

    「就是汝现在的脸，红得不得了喔。」

    我的脸发红发热，说不定整头毛发都倒竖了。

    「所以汝才选她当作诅咒简讯的实验对象。然后，汝放不下困扰不已的她！」

    「别说了……！」

    「汝的行为根本就像跟踪狂！」

    「拜托你不要再说了，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对着桌子低头道歉。

    「不不，我会支持汝的！」

    典子把最后一张牌放在桌上，拿走画着鹤的牌。

    「哈！哈！哈！这一年会变得很有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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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夏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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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嗨，朝仓，怎么那么阴沉啊。」

    「好～得～没～话～说！这句话我可说不出口。外面实在是太热了，只有教职员室有冷气太狡猾了。」

    教职员室的空气因为冷气变得凉爽，穿着短袖还觉得有点冷。指导游泳社的田所老师也披着旧旧的绿色外套。

    「所以，有什么事吗？」

    「我来拿游泳大赛的赛程表。」

    「咦，B班的执行委员是你吗？」

    「今天真子很忙，所以我代替她过来。」

    我就读的清城高中每年七月都会举办游泳大赛。似乎是因为这所学校的毕业生，也就是今年即将在奥运出赛的青上选手，在学时曾得到全国冠军的缘故才开始举办的。

    我的朋友真子由于猜拳输了，被选为游泳大赛的执行委员。隶属于吹奏乐社的她悲叹着自己的练习时间因此减少，一边哭一边倒数高中最后大赛之前的日子。我实在不忍看她这样，才自愿帮她做好几项杂事。

    「这样啊。吹奏乐的大赛也快到了啊——」

    老师把桌上一叠印刷品交给我，那重量超乎我的预期，让我的身体在一瞬间往下沉。印刷品上印着「清城高中游泳大赛　赛程表」。

    「咦？我怎么觉得好像多了很多份？」

    厚得像字典的印刷品张数，看起来超出全校学生的人数。

    「因为泉也要出场啊，今年他的秒数差一点就拿下全国冠军喔。」

    泉是我的同班同学。国中时，他在游泳大赛中拿到很前面的排名，他就读这间高中后，每年都被选为县代表选手。他被誉为「青上选手第二」，其游泳的佳绩不断地被校内的老师们传讲。

    「泉同学会出场和印刷这么多份有什么关连吗？」

    「很多人希望能在毕业前近距离观赏他的泳技，所以今年决定开放让家长入场。」

    泉同学成为话题人物的时机真糟，等一下要折完这些赛程表的人可是我耶。

    「帮忙朋友倒是没关系，但考试时间也逼近了吧，加油呀。」

    「既然老师这么认为的话，就来帮帮忙啊。」

    田所老师把椅子转向我，摆出奇妙的神情说。

    「老师我啊，可是很忙碌的，要面对学校、社团还有自己的家庭。这次我身为青上选手母校的游泳社指导老师，遗得回复电视公司的采访要求。我究竟有多忙，不如现在就花一段时间向你说明吧。」

    「还有时间说明的话，不就还满闲的吗？而且老师不是还没结婚吗？」

    「朝仓，我送你一句话。『把结婚当作买乐透是错误的想法，因为乐透有时候还是会中奖。』」

    老师闭上眼睛默背，然后自己点了点头。

    「那是谁说的话？」

    「一开始好像是某一国的编剧说的，但我爸也说过一样的话。」

    田所老师突然站起身，把口哨挂在脖子上。

    「那就拜托你罗，我得去完成游泳社指导老师该做的工作。」

    我跟着老师一起走出教职员室，一踏出去，热气便缠绕在身上。现在都还不到七月，下个月究竟会变多热呢？

    我小心地不让手卜抱着的一大叠印刷品掉落，慢慢爬上楼梯。在途中，我经过两他男同学的旁边。

    「你不知道吗？『口袋同学』。」

    「那是什么？」

    「我们学校的幽灵，新的七大怪谈！最近我也从寺嶋那听到这个传闻……」

    我听到幽灵两个字马上别过脸。即使如此，他们大声聊天的内容还是传到耳中。

    「口袋同学有个可以穿过异次元的口袋，他会从他的口袋中拿走学生的东西喔。」

    「真是恶劣的幽灵。啊，之前我书包里的DS不见了，难道是口袋同学……？」

    「啊，那是我借走的。」

    「是你这家伙！好歹跟我说一声啊！」

    我一次爬两阶楼梯，赶紧拉开与他们的距离，直到听不见对话为止。

    回到教室后，我发现打扫才刚结束，好几位同学正在整理打扫用具。其中一位同学一看见我，便将扫帚塞给别人，飞奔到我身边。

    「香穗～！抱歉～！」

    真子冲过来直接抱住我，我手上那一大叠印刷品差点全掉下来。

    「真的超感谢你！如果我们吹奏乐社能进军县大赛，一定是你的功劳！」

    她夸张地感谢我，发丝传来刚刚在游泳池上体育课的味道。

    「好啦好啦，你要努力练习喔。」

    「咦？你是不是剪头发了？」

    她似乎是挨近我的头发后才发现的。

    「嗯，最近很热，所以请妈妈稍微帮我剪一下，只有剪一点点就是了。」

    我侧眼看着自己的头发，既然要发现，我倒是希望她一大早就能发现。

    「现在这么热，不如让自己更清爽点吧？香穗一定很适合短发！」

    「啊，嗯。」

    她察觉到我感到困扰，又擅自解读地说道：

    「啊，对了，如果剪短发的话，就无法藏住耳环了。」

    真子梳了梳我的头发，让我的耳朵露出来。

    「香穗，你在放学后都会戴上这副耳环呢。」

    真子用拇指轻抚我戴在耳垂上的耳环。

    虽然清城高中是升学名校，但校规并不严格。针式耳环暂且不提，但夹式耳环并不会违反校规。不过，虽然我的夹式耳环只是在耳垂上装饰一个小小的花朵图案，却还是被罗嗉的老师警告了，因此我在上课的时候会拿下来。

    「可是你不适合耳环啊，你又不是那种个性。」

    「我是什么个性啊？」

    真子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你不像白石同学或华莲那样引人注目，你很认真，不过实际上仔细一看却……大概是这种个性吧。」

    听起来实在很讽刺，但她直率地把想到的话全讲出来，我想应该是没有恶意吧。

    「既然要戴耳环的话，不如戴个更美、更大的，例如镶有大颗的宝石，或是有吊饰会晃来晃去的。」

    「你说的话充满矛盾吧？不显眼也没关系，我本来就不是为了漂亮才戴的。」

    我拨回塞在耳后的头发，遮住小小的耳环。

    「既然不是为了爱漂亮，那戴来做什么？」

    「这是护身符。我来考这所学校的当天，不小心在车站内弄掉了耳环，因为花时间捡耳环，还赶不上电车。」

    「这根本就是不幸的护身符吧？」

    「哼哼。其实我没赶上的电车是往反方向行驶的，要是我搭上那班车，就没办法待在这所学校了。」

    我得意地说完后，真子边说着「好棒好棒」边草率地拍了拍手。

    「所以那不是男人送的礼物啊。」

    「不是，虽然是别人给我的没错。」

    「那看起来像是男人会选的款式，原来我猜错啦～啊，顺便一提，这个可是我男友送给我的喔！」

    真子略显刻意地一边讲，一边从胸口把总是戴在脖子上的项链拉出来给我看。

    「好啦好啦，我知道。别一直炫耀，赶快去练习吹小号吧！」

    真子掏出手机，手指在荧幕上滑了滑，她一看到时间，整个人紧张了起来。

    「呜哇！说得也是，我不能浪费香穗为我争取的时间！我要出发了！啊还有，我的乐器叫长号！」

    她摆出敬礼的姿势，随即离开教室。

    叾疋什么号都没差啦。」

    不只这次，真子拜托我帮忙很多事情。我总是想着下次一定要拒绝她，却从来没有执行过。我并不是想讨好她，或许是因为她的直率让我不忍拒绝吧。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开始工作，对齐角与角的位置，把印刷品一张张对折。

    虽然已经超过下午五点，但教室内还是很闷热。我偶尔得用手帕擦拭手指上的汗，才能继续工作。这可能是我无法允许对折时边角歪掉的一丝不苟的个性作祟吧，不知道要花几小时才能做完，我看着教室内挂着的时钟叹气。

    「可以的话，我来帮忙吧？」

    我看向发出声音的源头，有一位男同学站在那。

    「中崎同学。」

    他是我今年第一次同班的同学，开学后过了好几个月，我和他的交情只有打招呼或寒暄几次而已，也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和他之间隔了约两个桌子的距离。

    「我来帮忙，其实我刚刚在那边被人拜托来帮你。只要对折就好了吗？」

    中崎同学从短袖袖子中伸出的细白手臂，拿走我桌上的半叠纸张。

    「你说被人拜托，是谁呀？」

    他已经坐在我斜前方的座位，开始对折了。

    「那个，就是常常和你在一起的……那位……」

    「真子？」

    「没错。她好像知道我没有加入社团，所以请我来帮你的忙。她刚刚在那边的走廊跟我说的。」

    中崎同学的声音很小，而且他并没有看着我讲话，要是没注意的话，可能就会不小心漏听他说的话。

    「抱歉，她的个性实在是太强硬了，还强迫你来帮忙。」

    「不，没关系。」

    我看向他的手边，他似乎手不太巧，折得很乱，令我有点在意。但毕竟他是受人之托，我也不好指责他，于是我提出了一个方法。

    「中崎同学，你坐在这边。」

    我拉出前面座位的椅子，催促他坐在那。

    「可以请你帮我把这里的印刷品塞在我对折好的完成品中吗？」

    他稍微思考了一下，便按照我的指示行动。他一直低着头，垂落的浏海遮住眼睛，让我无法窥探他的表情。

    「原本只印学生的份，但今年决定让一般人士进来参观，多印了近一倍的张数。」

    「是这样吗？」

    「嗯。因为泉同学去年在全国大赛中得奖了。」

    中崎同学歪了歪头。

    「你不知道吗？就是我们班长得很高、头发有点卷的同学。」

    「抱歉，我不知道。班上的同学太多了，我记不得。」

    「呵呵呵，也只有三十人左右吧。总之那位泉同学最近引起讨论，『他今年一定能拿下全国冠军！将来一定会继青上选手之后进军奥运！』之类的。所以这次游泳大赛决定开放给一般人士参观。」

    「这样啊。」

    「嗯，就是这样。」

    「喔……」

    「是啊……」

    完全热络不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很不擅长开殷话题的关系，一眼就能看穿中崎同学很紧张。

    「那个，中崎同学，你有没有专长呢？」

    当我开口打听后，他抬起头来，好像在解数学难题似地左思右想。

    「嗯～没什么专长耶。」

    他仿佛也对自己无法延续话题感到焦虑，像是又想到什么似地赶紧补充说明。

    「硬要说的话，就是敲石桥之类的吧……？」

    「你是说，揍石桥同学吗？」

    「不、不是，我是指敲石桥后才过桥的那个谚语。」

    「啊，原来如此，但是，爱操心不算专长吧？」

    我停下手边的作业，不由得笑了出来。中崎同学好像很害羞地别过脸。

    「我比其他人还要突出的特色就只有这个，虽然是很糟糕的特色。」

    他的视线又再度落在我身上。

    「那朝仓同学呢？有什么特技或专长吗？」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他反问我的问题，其实自己也无法立刻坦率地说出自豪的事。

    「嗯～沿用中崎同学的回答风格来说的话，我不会敲石桥，而是直接游过去！应该吧。虽然没有泉同学那么厉害，但我还算擅长游泳。小学的时候，我曾经去游泳班上过课。也曾经代表班级参加游泳大赛喔。」

    我指着自己。话虽这么说，其实只是因为当时班上没有游泳社的女生，我才会被选上，从全校学生的角度来看，我的泳技并没有好到足以自豪的程度。

    「原来如此，当我在敲石桥的时候，朝仓同学早已游泳渡河了，你比一休和尚还厉害呀【注：有一次一休和尚和师父要过桥，看到旁边立着告示说：「禁止从桥两边通行。」师父正烦恼不能过桥之际，一休和尚大方地走过桥中间，并说：「我并不是从桥的『两边』走，而是从桥的『中央』走过去。」】。」

    中崎同学微笑着，不知道是不是正在脑内想像呢？

    「试着交谈后，才知道原来你是这种感觉的人啊。」

    「那你之前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嗯～该怎么说呢，你并不是很醒目的人，班上同学也不会特别提到你的事……我怎么好像在说你的坏话，抱歉。」

    中崎同学一边工作一边回答。

    「没关系，实际上我就是这种人。我的存在感很薄弱，去年同班的同学也不记得我，不过太好了。」

    「太好了？」

    「嗯，至少我没有被人讨厌。」

    「什么啊，这是你的前提吗？」

    我看着严肃地说话的中崎同学，不禁笑了出来。他的确散发出很爱操心的气质。

    「那这次轮到中崎同学，想点什么话题吧。不管是兴趣还是国中时的事情都行。」

    他停下手边的工作开始思考，看来他好像不擅长开殷话题。在他思考的期间，我已经折了好几张印刷品。

    「你知道典子吗？」

    中崎终于开口说话了。

    「典子？是谁？你的女友吗？」

    「不对，绝对不是。」

    他用到目前为止最坚定的口气回话。

    一她是化为这所学校的木材的樱花树精灵。」

    我有点意外中崎同学会说出这种幻想故事般的话题。

    「喔～精灵啊，一定是很棒的人吧。」

    「不，其实并不是。她的个性有点『那个』。」

    他说完之后，便在脸的周围挥挥手。是有虫在飞吗？从我的角度看不到。

    「所以，那位典子怎么了？」

    「那位典子负责掌管这所学校的幽灵喔。」

    我的手停止动作，中崎同学没有发现我的反应，继续说着。

    「最近校内到处流传『口袋同学』这个假传闻，让她非常生气……」

    「不要说了！」

    我打断中崎同学，随后发现自己竟然用非常大的音量说话，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抱歉，你很怕幽灵吗？」

    他降低音调，还停下手边的动作，确认我的表情。

    「呃、嗯，就是那样。」

    之后我们两人保持沉默继续工作。

    太阳西斜时，我们终于折完所有的印刷品，夕阳洒落在印刷品上，让纸张散发出橘色的光芒。

    「谢谢你来帮忙，多亏你，让我省了很多事，接下来只要拿去教职员室就好了。」

    我把这一叠印刷品敲齐。

    「不，我没有帮什么大忙。」

    把书包挂在肩上的中崎同学突然叫住我。

    「那个，对不起，我明明是来帮你的，却在中途让气氛变得很怪。」

    我因为充斥在内心的罪恶感而无法直视他的脸。

    「都是我说了莫名其妙的话题……」

    「不是的。」

    我硬是插嘴说。

    「我不是害怕幽灵或鬼故事，而是，那个、很讨厌。非常讨厌。」

    我低着头，视线落在捆好的印刷品上。

    「我有个姐姐……不对，是曾经有个姐姐。她在我国中的时候去世了。」

    我只有眼睛往上瞄，确认着中崎同学的表情。他正在等我继续说。

    「这副耳环，是姐姐留给我的。」

    我轻抚耳垂上的耳环。

    「戴着耳环时，我有时候会觉得姐姐好像在一旁守护着我，我常想着她正在对我说加油，可是……」

    我的手离开耳朵，手臂无力地下垂。

    「这些想像应该都只是我的妄想。我妄想说不定有一天可以见到姐姐、跟姐姐说上话。一想到这些，就难受得不得了。」

    我笑了笑，想当作是在开玩笑。但表情应该很不自然吧。

    「所以，幽灵那种东西，我不相信，也不想相信。更不喜欢听到好像真的有幽灵存在的话题，所以我刚刚才会摆出那种态度。对不起，对中崎同学来说，我的行为一定害你摸不着头绪吧。」

    我并不是试图要他原谅我，只是认为事先说明理由是基本礼仪。

    他沉默不语，盯着教室的一角。

    「中崎同学？对不起，你生气了吗？」

    「不，我也是个反应迟钝的人。」

    他快步离开了教室。

    ●

    姐姐从小就比我还坚强，也很稳重。

    以前，姐姐还活着的时候，全家曾经一起去露营。露营地旁的河川附近有一块大岩石，姐姐和爸爸曾在那边玩跳水游戏。但是，我光是站在岩石上就吓得双脚发软，完全不敢往前踏出一步。此时姐姐对胆小的我说：

    「跳下去就对了。这么一来，你下次就不会这么害怕了。」

    她说完后，我用力在岩石上一蹬，跳了下去。结果跳错方向，害得自己的脚骨折。

    我的脸露出水面，用力地呼吸空气，并脱下泳镜。

    「喔～！比我还快一倍耶！」

    真子单手拿着马表，在游泳池畔说道。

    「这么一来，我们应该可以期待正式的班级对抗接力赛吧。」

    真子抓住我向她伸出的手。

    「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差别在于对于水的阻力啊！」

    真子开始比较我和她的胸部大小。

    「没什么阻力真是抱歉喔。」

    我用力拉住她的手，把她拖进游泳池中。

    「喂——那边的——不要打闹——」

    田所老师对我们发出警告，我打算逃离现场，便上岸离开游泳池。

    我往男子泳道的方向看，那边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热络。好像是正在测泉同学的时间，好几个男生凑在一旁窥视马表，骚动不已。

    「第四堂课怎么可以排体育课，现在福利社一定挤爆了，不公平啦。啊！早知道刚刚去音乐教室的时候就先绕去福利社啊，第五堂课上什么？」

    「现代国语。」

    「咦～铁定会睡死。真要说起来，哪有人这时候上游泳课的，会晒伤耶。」

    从更衣室走到教室的途中，真子不停地抱怨。

    「是啊～还很伤发质。」

    我虽然不讨厌游泳，但因为浏海都打结了，刚好能跟上话题。

    「咦？」

    真子发出疑问的声音，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教室前挤满了一堆人，别班的同学也聚在那里。

    「怎么了？」

    我向其中一位看热闹的人搭话，但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是对着教室内说。

    「喂——女生回来了。」

    人群顿时让出一条路来，让我终于看到教室内的景象。提早回到教室的男同学们全都站着。

    「遭小偷了。」

    离我最近的泉同学回答。

    「小偷？」

    「我们从体育课下课后回教室才发现，手表、饰品、钱包内的物品等等都不见了。我的东西也被偷了。」

    泉同学边搔头边把钱包丢在桌上。

    「不会吧，真的假的！」

    一旁的真子捣着嘴说。

    「总之我们已经找高冈老师过来看了，女生也确认一下有没有东西不见吧。」

    耳环——我的脑内闪过这个单字，

    我跑到自己的座位附近后，马上蹲下来把手伸进抽屉里，拿出装着耳环的小盒子。此时我紧张地手滑了一下，盒子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事吧？」

    中崎同学帮我把掉到地上的小盒子和脱落的盖子捡起来。

    「谢谢你，我焦急地想确认耳环还在不在里面……中崎同学？」

    他拿着盒子一动也不动。

    「难不成……」

    我打起寒颤，快步靠近他。

    「别担心，在里面。」

    中崎同学把盒子交给我，我收下后立刻确认那副耳环，的确还在盒子里。

    「太好了。」

    当我喃喃自语的同时，真子大叫出声。

    「没有！我的项链！不见了！」

    真子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甚至不停地来回巡视附近的地板。隔壁座位的泉同学一脸怜悯地看着她。

    「真子……你还好吗？」

    我出声询问，但她完全没有反应。

    「那是裕太他、难得、送给我的……我在上体育课前还戴着耶！」

    她一边喃喃低语，一边在地上到处寻找。

    因为真子的哀号，教室内开始嘈杂骚动。

    「我有一根筷子被偷走。」

    「啊，我的漫画书只有第三集不见了，为什么不整套偷走？」

    「怎么会这样，讨厌，真不舒服……」

    「有谁在游泳课离开过泳池？」

    「我刚刚问了隔壁班的同学，他说上课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经过走廊。」

    「啊？那要怎么偷东西！」

    「不要大叫啦。」

    「你当然能保持冷静，因为你根本没有东西被偷！」

    此时，有一位同学突然大叫，划破现场的骚动杂乱声。

    「喂喂喂喂！这是什么！」

    整间教室瞬间鸦雀无声，随后大家全都聚集到那位大叫的同学所在的教室前方。大家顺着他的手指方向，往黑板的角落一看，全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上面写了什么？」

    我询问从黑板前方走回来的同学。

    「……袋同学……」

    「咦？」

    「上面刻着『口袋同学』……」

    我从刚刚一直撑着真子的肩膀，感觉到她稍微打了冷颤。

    ●

    真子的男友送的项链、许多人钱包里的东西、手表、教科书、漫画书、一根筷子，许多东西都被偷，以及刻在黑板上的「口袋同学」文字。如此诡异的状况，深究下去真的好吗？大家的心中满是不安和困惑。

    由于整间教室弥漫着低迷的气氛，级任老师也说：「总之会在会议中与校长讨论。」老实说，我不认为老师会迅速采取动作。

    真子一直都很消沉，她似乎还没把这件事告诉她在别校念书的男友。在这种状况下，我也没办法戴上没被偷的耳环，只能暂时放在书包里。真子的手边还留有几天后的游泳大赛的准备工作没做，我自告奋勇帮忙，让她先回家。

    我在自己的座位上记录着在游泳大赛中使用的道具数量，中途好几次停下来，想像在无人的教室里翻找桌子和柜子的犯人。

    「是口袋同学吗？怎么可能是真的……」

    明明马上就能完成的工作，但等我完工准备回家时，太阳也已经下山了。

    我离开学校，走到公车站等公车。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学生和我一起等。我看向操场，有几位刚结束练习的棒球社员在谈笑聊天。

    夜晚的风很冷，我不禁摩擦起自己的手臂。

    「要是有带外套就好了。」

    当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往学校的方向看去时，发现校舍内有个人影。原本以为是值班的老师，但仔细一看才发现，人影所在的位置是我的教室。

    「在这种时间……会是谁在那？」

    我的脑中浮现白天的偷窃事件。

    「不可能吧。」

    我刻意说出口，试图转换心情，但随即又想起真子低落的神情。如果受害者是我该怎么办？要是仿佛姐姐分身的耳环被偷，我会因为悲伤、愤怒、失望而混乱不已吧。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下定决心后说着，便回到学校去。

    校内杳无人烟，非常寂静。静到稍微发出一点声音，也会有回音传到远处。我为了不发出脚步声而慢慢地爬楼梯，耳中只听到自己的衣服摩擦声。

    抵达四楼后，我从楼梯间探出头来确认走廊的状况，却完全没看到人影。

    「应该是我看错了吧。」

    当我暂时解除警戒接近教室时，随即听到教室内的人声。

    「我知道啦。」

    是男生的声音，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听不到他说话对象的声音，是不是在讲电话呢？我把背贴在教室门上，聚精会神地聆听。

    「我没打算要深究。」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处理了好几次这类的事情吧？这也是其中之一。」

    原本我拿不出勇气偷看教室内部，但走廊窗户上反射出来的室内景象令人非常在意。我抬起头盯着走廊窗户上的倒影。

    教室内的男子穿着制服，脸部也清晰可见。

    他有双大大的黄色眼睛、笔直的鼻梁、紧闭的嘴唇，还有银色的肌肤……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难道他就是「口袋同学」……？

    「不对，那是假面超人……吧？」

    很难看清楚窗户上的倒影，但有个男子在教室中戴着假面超人的面具，怎么想都很诡异，他肯定就是犯人。

    一想到真子遭遇的事，我开始坐立不安。只好把书包当作武器，紧紧地抓着握柄，打开教室门。

    「喂！」

    男子被我发出的声音吓到身体一颤。

    「就是你吗？真子的项链呢？」

    我大声质问他，原本站在窗边的他一句话也不说，接着拔腿逃跑。

    「等一下！」

    他从另一扇门飞奔而出，我马上追在后头。

    「我追得上……！」

    男子奔跑的速度并不快，我加快脚步，逐渐缩短双方的距离。

    他转了个大弯后跑下楼梯，我也三步并作两步，一次跳下两阶楼梯。但是，就在下楼的途中。

    「啊——！」

    右脚绊到左脚了。还剩好几阶楼梯没踩，我的身体便直接往下坠落。

    要摔下去了，

    当我紧闭眼睛这么想时，跑在前面的男子突然转头大喊。

    「花子！」

    瞬间，我的身体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阵风，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在空中浮了起来。经过比我预测的还要长的时间后，我掉到了地面上。只不过屁股撞到的不是地板，而是某个在蠢动的物体。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把那位男子当坐垫坐着。

    「是你、救了我吗？」

    「不，呃，嗯。」

    近距离听到男子的声音后，我恍然大悟，坐在他的肚子上直接伸手拿下他的面具。

    「我的名字不是花子，中崎同学。」

    靠着紧急照明的灯光，我们一一捡回刚刚摔下楼梯时从书包里散落四处的东西。全部捡完后，中崎同学开口说：

    「我也在找犯人。」

    「那刚刚为什么要逃跑？」

    「这个，因为突然很慌张。」

    他按摩自己的腰，刚刚为了接住我，似乎撞到了吧。

    客观来说，他的行为还是很诡异，但我不认为他会当小偷，真要说起来，体育课当时他人就在游泳池中。

    不管怎么说，一个搭救我不致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人，质疑他是小偷也未免太失礼了。

    「原来中崎同学不像大家一样，认为犯人是『口袋同学』啊。」

    「『口袋同学』？啊，那是假的。」

    中崎同学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

    「为什么你知道是假的？」

    「我和七大怪谈很熟……不对，我认识熟知七大怪谈的人。对方说她根本不知道『口袋同学』，那只是谣言罢了……啊，对不起，不知不觉就说起你讨厌的幽灵话题。」

    「你说的是否定幽灵谣言的话题，所以没关系。」

    中崎同学小小声地说「这样啊」。

    「所以，犯人故意散布不实的谣言，再把窃盗行为都怪罪在『口袋同学』上。」

    「可能是『口袋同学』的谣言流传在先，犯人只是利用谣言罢了。」

    「原来如此，也有这个可能。」

    中崎同学又补充说「大概啦」。

    「还有，我认为犯人的目的是借由让大家以为真的是幽灵作祟，而心生动摇。」

    我回想全班同学发现这起事件后的神情。若这是犯人的目的，那他应该是成功了。

    「可是，你为什么会跑去教室找犯人？」

    「与其说是找犯人，不如说我是在找被偷的东西。」

    被偷的东西。其中应该也有真子珍惜的项链。

    「犯人偷了很多东西，因此我认为他无法放在书包里再若无其事地带走。所以，我猜犯人应该把东西藏在某处……」

    当时在导师时间的确检查了全班的持有物，完全没发现可疑人物。

    「可是，为什么你想要找犯人呢？」

    他似乎听不懂我的问题，一直盯着我看。

    「因为你之前说过，自己很容易操心不是吗？所以我有点意外……」

    中崎同学稍微思考之后，用清晰的声音说道。

    「因为我也有重要的东西被偷了。」

    「你也有……？」

    「啊，与其说是『我也有』，不如说『我的』吧。嗯。」

    「这样啊……」

    我扣好书包，侧背在肩上。

    「我也来帮忙吧，请让我帮忙。」

    「帮什么忙……？」

    「帮忙找犯人。」

    他马上反驳。

    「不行不行，不用了。因为犯人可能是恐怖的家伙！可能会被揍喔！我们可能会被杀人灭口！」

    「你担心过头了啦。而且，你也同样可能陷入那些危险吧？你拒绝我或许是觉得我不够可靠吧。」

    「不，可是……」

    「拜托你，我朋友珍惜的东西也被偷了，犯人太不可原谅了。」

    如果让犯人逍遥法外，偷窃事件因为不实的谣言而被马虎带过，之后他会悠哉地使用偷来的东西或金钱吧。光想像犯人得意的神情，我就怒火中烧。

    中崎同学深思了一阵子后，才勉强答应。

    「我知道了，那我要说罗。」

    「嗯，说什么？」

    「其实，我知道犯人是谁。」

    ●

    在游泳池的周围，夜晚的空气变得没那么闷热。夜晚的游泳池看起来像是一池墨水，附近的街灯照明让水面映照出凹凸不平的白色波纹。

    「犯人会来这里吗？」

    「因为教室里什么也没有。既然如此，他会来到可以从这里看到的地方。」

    中崎同学在语尾小小声补充说了「大概」。

    他在放学时凑巧看见某个男生在打简讯，而内容是关于买卖偷来的贵重品。

    「那么重要的简讯，会在你能偷窥到的地方写吗？犯人也太轻率了吧？」

    「呃，因为我没有存在感啊。」

    我问他会不会看错了内容，但他强烈地否定我。

    「你该不会是骇入犯人的手机看来的……应该不可能吧。」

    我试着语带玩笑地询问，但他没有回答，跑去把游泳池角落的椅子搬到护网旁边，并坐在那不动，牢牢盯着操场的某个方向。对面有茂密的树丛挡住，很难看见他吧。

    「既然你知道犯人是谁的话，告诉大家不就好了吗？」

    我坐在跳水台上说话。

    「现在得先拿回大家被偷的东西，扣押证据。毕竟大家不会相信我说的话吧，谁会相信我是偷看到简讯才发现的呢。」

    我把手伸入游泳池，捧起一捧水，手上的水不停地往下滴落。

    「所以，犯人究竟是谁？」

    「泉同学。」

    「咦？」

    听到出乎意料的名字后，我手上的水不小心洒到脚边。

    「可是，泉同学当时也有上体育课，大家看着他惊人的泳速，气氛非常热络耶。」

    「但他在简讯上写说要卖掉偷来的东西。」

    中崎同学没有转头看着我，而是面对操场的方向。

    我无法接受泉同学就是犯人，中崎同学看到的简讯内容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反过来想，如果泉同学真的是犯人，他到底是怎么偷的？」

    中崎同学看着我说明，我也转身面对他。

    「我想了很多，最后终于想到他偷大家东西的方法了。」

    「在体育课偷偷溜出去吗？如果那么做的话，大家都会发现，况且也没办法穿着泳裤在校内走来走去吧。」

    不知不觉中我的说话速度越来越快。

    「你为什么会认为犯人是在体育课偷东西的呢？」

    听到和自己预期不同的问题，我稍微想了一下才回答。

    「因为真子在体育课以外的时间都戴着项链。」

    「『真子的项链』，对吧。」

    我在脑中不停想着中崎同学用不自然的语气强调的句子。

    「其他被偷的东西例如钱包内的钱、漫画书、筷子、教科书等等，就算不是游泳课的时间也能偷吧？」

    「啊……」

    紧张的心情暂时缓和了一点。

    「泉同学大概是在体育课前就开始偷东西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等体育课结束后，才偷真子的项链！」

    我不禁拍响自己的手。中崎同学摆出了可惜的表情，或许是因为推理的关键部分被我抢来说的关系。

    「泉同学先偷偷从第三堂的选修课中跑出来，回到教室偷东西。大家第三堂去其他教室上课之后，又马上前往游泳池准备上课对吧？因为我们都没时间回教室确认自己的东西，所以这时间点不会发现小偷的犯行。」

    「之后，大家正常地上体育课，回教室后才发现项链被偷了。」

    泉同学和真子坐在隔壁，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趁着大家一阵混乱的时候，只偷走真子的项链。他应该知道真子在体育课以外的时间都会戴项链。

    「顺便一提，泉同学偷窃的时候，刻意让大家到了中午才发现。如果不让大家以为失窃时间在体育课，诡计就无法得逞了。」

    「他还故意偷走一根筷子、单集漫画书等等令人摸不着边际的手法，这是为了要制造不自然的状况，让大家提早发现。」

    「嗯。他假装这是『口袋同学』作祟，试图动摇大家的想法，一石二鸟。」

    我自言自语说着「原来如此」，不停地回想中崎同学说的话。

    「犯人的头脑很好。他利用『口袋同学』的谣言，让整起事件的本质变得模糊不清。如果不冷静判断，也不会有人察觉他错开时间偷东西。」

    根本就没有幽灵存在。但就连这样想的我，也默默地接受了当时教室中的气氛。在中崎同学说出他的推理以前，我完全没发现这个诡计。

    「他只要趁大家混乱时处理偷来的东西，就能湮灭证据。」

    「嗯，但我的推理也可能是错的，所以我才想来确认一下，确认他会不会来拿偷窃的东西。」

    中崎同学又再次看向操场，继续监视。

    夜风吹拂水面，发出了水花溅起的声音。

    「中崎同学，你好厉害喔。」

    他睁大双眼转头看着我。

    「厉害？哪有，一点也不厉害。我一开始也想不透犯人究竟是谁，还去找朋友讨论，真的思考了好久。后来碰巧看到简讯才知道，不单只是我一个人的实力。」

    「真是谦虚。」

    「我不喜欢夸张的评价，会让我担心如果自己露出本性该怎么办。」

    「呵呵，真是爱操心耶。」

    「是啊，一点也不像男人吧。」

    「但我很喜欢你这样。」

    中崎同学战战兢兢地回问。

    「什么意思？」

    「看起来很逊的人也有帅气的一面……」

    我话说到一半，中崎同学突然竖起食指，专心看着操场一角。

    为了不发出声音，我蹲下来移动到他的身边。

    「来了吗？」

    这个距离对方应该不会听到，但我还是小声地问。

    「嗯。」

    操场旁的游泳社教室前，有个人影在蠢动。

    那是位身高很高、留着长发的男子。绝对没错，是泉同学。

    ●

    我们看到泉同学用钥匙开门进入社办后，为了不被人发现，我们隐藏身影，并迅速走向游泳社的社办。

    「他把东西藏在社办里了吧，那边东西很多，别人很难发现。」

    「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一询问，中崎同学先观察四周环境后才回答。

    「朝仓同学，你看到那边的窗户了吗？」

    我顺着中崎同学指的方向看去，发现社办大门对面的墙壁上方，有一扇天窗开着。

    「你可以从那边用手机拍摄吗？」

    「拍摄？」

    「对，当作证据。」

    我把书包放在游泳池畔就走过来了，但还好手机在口袋里。我拿出手机，赶紧确认剩余的电量。

    「那你呢？」

    「我来做最终的确认，确认他真的就是犯人，并找出被偷的东西。最好的情况是让他愿意自首……」

    中崎同学在最后含糊地说了声「不知道行不行」。

    「等一下，你要进去社办吗？」

    「嗯。也只能这么做吧。」

    「既然如此，我也跟你去。」

    中崎同学停下动作，看着我的脸。

    「可是你得帮忙拍下证据才行。」

    「我们的工作反过来也没关系吧。我进去社办，你在外面拍摄。对方是女生的话，泉同学说不定会松懈大意。」

    「不可以。」

    中崎同学马上回答。

    「那个，你看。我的手机型号老旧，画面很糟。」

    「用我的手机就好啦。」

    「不行，我不会用智慧型手机。」

    「很简单的。」

    中崎同学很困惑似地搔搔头。

    「总之，你不用担心我。」

    他不等我做出反应，直接往社办大门走去。

    「中崎同学……！」

    我尽量压低音量叫住他。

    「别担心，我有可靠的伙伴跟着。」

    看着中崎同学绕到社办入口，我也开始操作手机。为了不让人听见录影的声音，我把手机藏在怀里，敔动相机的摄影功能。

    我慢慢接近位于高处的窗户，将附近的石头当作垫脚台，把手机镜头塞入窗格空隙中，并对着室内拍摄。

    社办内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不久后室内灯光被打开，手机画面一度变白，随即焦距又对准了明亮的室内。

    镜头捕捉到蹲在铁柜前，穿着游泳社夹克的泉同学。而在摄影画面的远处，则是把手放在电灯开关上的中崎同学。

    本来就很狭窄的社办内塞满了柜子和各种用具。虽然他们两人分别站在室内的两端，其实也只有三步左右的距离而已。

    「吓我一跳。呃，你是游泳社的学弟，是吗？」

    泉同学站了起来，镜头只拍到他的背影。

    「我是跟你同班的中崎。毕竟我没有存在感，你记不得我也没办法。」

    我拿着手机的手又酸又麻，只好换手拍摄。

    中崎同学像是要堵住门口似地站着，当泉同学站起来，可明显看出他们的身高差距，泉同学比他还高出一个头。加上游泳锻链出来的肌肉，让中崎同学看起来非常瘦小。

    「啊！眼睛习惯光线后终于想起来了，原来是中崎同学，怎么了吗？」

    泉同学搔搔自己的长卷发，说话的声音完全听不出任何焦虑感。

    「我在找东西的时候，正好看见你进来社办，所以过来看看状况。在这种时间，你又是在做什么？」

    「我？我是来拿忘记带走的东西。」

    泉同学马上回答。

    「那个袋子是你忘记的东西吗？」

    中崎同学指向泉同学脚边的纸袋，外头印着运动用品店的商标。

    「嗯，对啊。」

    「说不定我找的东西也在里面。」

    「你在找什么？」

    「今天被『口袋同学』偷走的东西。」

    听到中崎同学的回答后，泉同学沉默不语。他思考着该用什么遗辞用句后说：

    「你在说什么……呢？」

    「可能是我搞错了，总之让我看一下那个纸袋吧。」

    中崎同学伸手催促他交出纸袋。

    「什么？难道你想说我是偷东西的犯人吗？就算我们是同学，这也太失礼了吧？」

    泉同学张开双手，展现出从容的态度。但是，中崎同学丝毫不退让。

    「如果是我搞错的话，我会道歉。先让我看纸袋里头的东西吧。」

    中崎同学往前走，双方缩短了一步的距离。

    「我明白了，好吧，给你看。」

    泉同学用脚把纸袋往中崎同学的方向踢过去。他干脆的态度令我很困惑，感觉自己的心脏不停地收缩。

    「谢谢。」

    中崎同学蹲下来膝盖着地，靠近纸袋。

    此时，我从摄影画面看到泉同学的手臂快速地甩动。

    他一把抓住柜子上的奖杯，用力往下挥。

    「中崎同学！危险！」

    我大叫的同时马上跳到地上，绕到社办的入口，途中听到桌子倒下的声音。

    「没事吧？」

    当我冲进社办后发现，倒下的是泉同学，他的脚边有刚刚他抓起来挥动的奖杯在滚动。社办内则充斥着游泳池和汗水的味道。

    「啊……？刚刚那是什么……？是你做的吗？」

    泉同学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神情，他按住自己的手，看向中崎同学。

    「我什么也没做，应该是碰巧从窗户进来的鸟或蝙蝠啄了你的手。」

    中崎同学装傻似地说。

    「啊？怎么可能是碰巧啊！朝仓，你做了什么吗？」

    泉同学按住右手瞪着我，当然，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谢谢你出声叫我，让我得救了。」

    中崎同学说话的声音让泉同学移开了钉在我身上的视线。

    他打开手边的纸袋，我也在一旁窥探。里面有好几张纸钞、教科书和筷子等，大家被偷的东西都胡乱塞在里面。我忽然想起自己手中紧握的手机，赶紧拿起来拍摄纸袋内的东西，手机荧幕沾到一点我的汗水。

    「搞什么啊，难道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拍吗……？」

    泉同学来回看着我刚刚拍摄时所站的窗户位置和我的手机，用毫无力气的声音说话。我看着头发散乱垂落的他。

    「泉同学，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也没办法啊！我释放压力有什么不好！用偷来的钱玩乐，释放压力！我的游泳秒数进步也是为了你们好！你们在玩的时候，我永远都在练习！干嘛管我！当作是幽灵偷的不就好了！可恶！」

    他大吼大叫，不知道是在叫喊还是解释，但听起来就像是小孩子在无理取闹。

    「可恶……饶了我吧，拜托，原谅我！把影片删掉！我会归还偷来的东西，我只是鬼迷心窍，听到『口袋同学』的谣言才这么做。不过是一时冲动罢了！」

    泉同学双膝跪地，头贴在地板上。

    「最后的大赛马上就要举办了！拜托！要是这件事被揭发，我就无法出场比赛了！如果没有我，到时候接力赛还是什么的，都会给别人添麻烦！」

    我把相机的摄影镜头从不停道歉的泉同学身上移开。

    「那个，泉同学，你先把头抬起来。」

    我蹲下来说。他慢慢地把头拾高。

    「朝仓同学……」

    当他把头抬起来后，我从他垂落的浏海空隙中看见他的眼睛。和跪姿呈现反比，他的眼神锐利、充满怒气，狠狠地瞪着我。我感觉自己全身发寒。

    「快退下！朝仓同学！」

    中崎同学在后面大喊。泉同学把叫喊声当作讯号，像猛兽似地扑了过来。我因为肩膀被他推了一把而倒地，头撞到墙壁。

    我试图反抗，不停地挥动自己的手，但泉同学却躲开了我所有的攻击，随即放开我，退到社办的一角。

    「怎么样？我对自己的瞬间爆发力可是很有自信的！」

    泉同学跳到长椅上，手上拿着我的手机。

    「嘿嘿！只要毁了手机就没问题了！」

    泉同学左右晃动刚抢夺过来的手机，荧幕交互映照出我和中崎同学的身影。

    「不准动！你们只要往前走一步，我就毁了手机！」

    中崎同学才一准备往前走，泉同学便马上高高举起手机，打算往地面砸。

    「好啊，你们就把我偷的东西拿回去吧！还给你们！随便你们跟老师还是跟大家说！但他们会相信吗？没了这影片，有谁会相信我就是犯人！」

    他似乎兴奋地一刻也静不下来，一边小跳步一边继续说话。

    「反正我会尽全力装傻。我受到学校的瞩目，只要拜托朋友，就连今天的不在场证明都能够制造！」

    泉同学说完后停下自己的动作，开始用力地深呼吸，音调也逐渐变得冷静。

    「别介意，朝仓同学、中崎同学，抱歉罗。谁教我是这所学校期待的明日之星呢？人家都说我是青上第二，这样的我如果染上污名，就连学校也会染上污名喔。不论你们怎么说，学校也会装做不知情，毕竟之前也曾这样做过。」

    「之前……？」

    我扶着头站起来，觉得头有点昏。

    「嗯。我在一年级的时候曾和游泳社的学长打架。谁教他明明迟钝得要命，态度却嚣张到不行。把他痛扁一顿的人是我，但学校却只处分学长一个人而已喔。虽然现在的指导老师和当时的不一样，但田所一定也会放过我。」

    他拨了拨散乱的头发，让发型恢复原状。

    「毕竟我们的价值不一样，学校非常需要我，这次应该也会敷衍了事吧！所以啊，这次就把『口袋同学』当作事件的犯人吧，懂吗？这么一来也不会有人受到伤害。」

    「是『只有你不会受到伤害』吧……！」

    我想到真子的眼泪，气得紧咬嘴唇。

    「别生气，我觉得你笑起来比较可爱。」

    泉同学把相机镜头对着我，我同时移开了视线。

    满腔的悔恨和愤怒让我的眼底隐隐作痛。我感觉自己的眼泪似乎快掉出来，因此拼命地咬紧牙关忍耐。

    「我倒觉得你没什么了不起的。」

    中崎同学毫不在乎地制止他继续说话，那声调就像日常对话一样冷静。

    「你说没什么了不起，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想，你真的有那么厉害吗？举例来说，刚刚你很自豪自己的瞬间爆发力，但我认为我应该比你还更厉害。」

    中崎同学指着自己。

    「啊？我的跳水实力可是高中冠军的程度耶。」

    泉同学冷哼一声，他眯起眼睛瞧不起人地看着中崎同学。

    「是吗？那真的没什么了不起的。」

    「说什么傻话，你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吗？」

    泉同学慢慢把身体转向中崎同学，他歪斜的浏海也缓缓地摇动。

    「不如我们来比赛吧？」

    中崎同学跑去搬社办角落的桌子，放在他和泉同学之间。

    「把手机放在桌上。啊，要继续拍摄，说不定最后得靠影像来判定谁胜谁负。」

    他语气平淡地说明，并用手指着桌子中央。

    「那就数1、2、3后开始抢手机吧，抢夺的动作就像抢纸牌一样。如果我抢到了，手机就必须还我；如果你赢了，从明天开始，我不会向任何人说你的事情，当然朝仓同学也不会。」

    听到中崎同学的说明，泉同学的眉毛往上挑动了一下。

    「……真的吗？」

    「嗯，我答应你。虽然我既没有存在感也没有信用，但如果朝仓同学奋力地跟学校说明这起事件的话，你就算想佯装不知情，也插翅难飞吧？会让事情变得很麻烦喔。」

    泉同学一动也不动，直盯着中崎同学不放。

    「啊，如果你对自己没自信，我也不会勉强你。」

    中崎同学仿佛担心对方似地说着，而泉同学一听便马上开口回答：

    「好啊，哈哈，很好，来比吧。来试试看吧！我要让你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平凡！」

    泉同学边笑边从长椅跳下来，把手机放在桌子中间。

    「中崎同学……」

    老实说，我不觉得他有胜算，他看起来绝对不是擅长运动的人。之前追他的时候，我跑步的速度甚至比他还要快。

    相较之下，泉同学有着修长的手臂，以及结实的肌肉。今天体育课中，他也在游泳时挥动自己像长鞭一样的双手划水。

    「朝仓同学，麻烦你帮忙倒数。」

    中崎同学不顾我的担忧，催促我站在桌子旁。「得让他们打消念头才行……！」虽然我这么想，却一点法子也没有。中崎同学和泉同学已经举起一只手，做好准备了。

    「准备好了吗……」

    两人都没有回答，我自暴自弃地开始倒数。

    「1……！」

    不行。根本不可能赢他。

    「2……！」

    此时，中崎同学露出了一丝微笑。

    「3！」

    社办内只有我的声音，我在喊3的同时闭上眼睛。社办内残留的回音，慢慢地散去。我一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边紧张地睁开双眼。

    手机已经在中崎同学的手上，而泉同学的手却还高举在半空中。

    「不对，等一下！你偷跑！刚刚偷跑！开什么玩笑！」

    泉同学用力敲桌子，而中崎同学正神情平淡地操作我的手机。

    「我没有，我怎么会偷跑呢。」

    「啊？怎么想都很诡异吧！」

    「那就用影片判断吧。」

    中崎同学把手机拿到泉同学的眼前，重新播放了刚刚拍的影片。他快转了比赛以前的影片，把画面停在他们两人高举的手。

    『朝仓同学，麻烦你帮忙倒数。』

    『准备好了吗……』

    『1……2……3！』

    「咦？」

    即使我数到了「3」，泉同学也不为所动。此时中崎同学便悠哉地前去拿手机。

    「这种事怎么可能？越想越诡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泉同学开始扔桌子，桌子撞到铁柜后发出巨响，倒在地上。

    和大吼大叫的泉同学相比，中崎同学冷静从容地说道：

    「我想应该是你『数到3数错了吧』。」

    「我怎么可能会数错！」

    泉同学原本打算伸手夺取手机，却被一句话给制服了。

    「啊，我重新播放影片给你看以前，已经先把影片寄出去备份了。所以你现在抢手机也没有意义。」

    「怎么会……啊？开什么玩笑！」

    「如果你想在这里把我们灭口就另当别论罗。」

    泉同学在社办内四处张望，试图想点其他办法，但最后还是跪了下来。

    中崎同学一把拎起装满被偷的东西的纸袋。

    「总之这些东西我先拿走了，我会匿名交给学校，然后等你一个礼拜，只要你在这段时间自首，就能省下我报警的时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恶……为什么……」

    中崎同学看着垂头丧气的泉同学说道。

    「谁教你想栽赃给幽灵，一定是惹七大怪谈们生气了。」

    我侧眼望着用力抓着膝盖的泉同学后，便跟中崎同学一起离开社办。

    关上社办的门。

    不知道是不是从紧迫的空间获得解放，迎面而来的夜风吹起来真舒服。

    「中崎同学好厉……」

    「快跑。」

    靠近一看，我发现他的额头满是汗珠。

    「刚刚我说已经备份影片，是骗人的。」

    「咦？」

    「要是等一下被袭击就完蛋了，快点逃跑！」

    他话还没说完便马上拔腿狂奔，我也紧追在后。

    我们两人一路逃到先前放书包的游泳池，确认没有人跟在后头，就坐在游泳池畔。

    经中崎同学刚刚这么一说，我这次真的把影片档传到自己的电脑里。中崎同学确认备份完成后，面对着我说道：

    「你没事吧？朝仓同学？」

    「什么？」

    「刚刚被推倒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他用过度操心的表情盯着我不放。

    「嗯，我没事，身体没问题。」

    我摆出V字手势后，他才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太好了，吓死我了。我没想到他会向你扑过来。」

    他哭丧着脸，话语连同叹息一起从口中吐出，还缩着身子抱起自己的双脚。

    跟刚刚冷静平淡的神情完全判若两人。

    看着那样的他，我不由得喷笑。中崎同学呆愣看着笑到停不下来的我。

    「咦？我刚刚说了奇怪的话吗？」

    「不，因为，你和刚刚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嘛！原本明明还很帅气的！现在实在有够逊的！刚才在泉同学的面前还那么威风凛凛……」

    我中断自己说的话。这么说来，他刚刚在泉同学的面前操作我的手机，还重新播放影片给对方看。

    ——我不会用智慧型手机。

    他要我拍影片当作证据，是为了让我远离危险。我这么想会不会太过自满呢？

    「你拼了命地担心我吗？」

    中崎同学不知道是不是没听懂我的话中之意，歪了歪自己的脑袋。

    「呵呵，很逊这点说不定也是你的魅力。」

    「咦？我被看扁了吗？」

    「我是在夸奖你喔。」

    中崎同学第一次在我的面前开口大笑。

    ●

    游泳大赛当天没看见泉同学的身影。那天以后，他马上自首，现在似乎正在闭门反省，等待处分结果。校方虽然没有公布这起事件，但不知道是谁泄漏了情报，现在早已在同学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因为泉同学缺席，来观赏的校外人士少到屈指可数。之前好不容易和中崎同学一起折完的赛程表也剩一大堆。当然，少了泉同学，我们B班在班级接力赛中也敬陪末座。

    归还大家的物品时，钱被偷的人一致高报自己被偷的金额，导致出现好几次滑稽的争执。真子很单纯地因为拿回项链而开心不已，今天也认真在做执行委员的工作。

    欢呼声、哨音、跳水声，还有蝉鸣声重叠着，游泳池畔的热闹程度不下祭典。

    当我正打算消磨个人项目比赛开始前的时间，刚好发现中崎同学在护网对面的树荫处休息。

    「中崎同学。」

    我发出下楼梯的脚步声，他没被选为班级代表，因此早就换穿好体育服。在这样的大太阳底下，光是待着就够难受了。

    「看到我的泳技了吗？今天的状况好得没话说喔！」

    「嗯，辛苦了。」

    不知道是不是顾虑我穿着泳装又只披着运动夹克，他别过脸不看向我。我跑去坐在他的旁边。

    「对了，关于『口袋同学』的事情。」

    中崎同学看向前方讲话，但他在我回话前又慌张地补充说道。

    「啊，抱歉，我又不小心说了你不喜欢的话题。」

    「呵呵，你真是爱操心。」

    虽然我的反应对顾虑我的中崎同学来说应该很失礼，但我还是不禁笑了出来。

    「没关系，你说吧。由你来说的话应该没问题。」

    我好像反而给他不小的压力，他非常慎重地开口说道。

    「我知道『口袋同学』的真面目了。」

    「真面目？犯人不就是泉同学吗？」

    「泉同学说过，他也是因为听到『口袋同学』的谣言才考虑犯案，我要说的是那个谣言的真相。」

    「原来如此，所以真相是？」

    中崎同学害羞地笑了。那是他之前从来没展现给我看过的自然表情。

    「是我的朋友。」

    「咦？」

    「我朋友她啊，跑去校内回收场捡杂志。」

    「什么意思？」

    「她以前就常做这种事情，最近她说想要拓展更多没看过的杂志，所以增加了捡杂志的量。但当她这么做的时候，其他人发现『咦？刚刚丢的杂志不见了？』，后来这件事情就越传越夸张……」

    「最后变成了『口袋同学』吗？」

    「似乎是这样。」

    「搞什么啊，呵呵，真是个容易引起骚动的朋友。」

    「嗯，我警告过她了。」

    中崎同学用很抱歉的语气说道。

    聊到一个段落，蝉鸣变得更大声了。

    屁股底下的水泥晒得好烫，我稍微移动了一下位置。

    「今天也好热喔～」

    「是啊。」

    去年的这个时间，我还发牢骚说：「怎么还不快点变凉，冬天啊快来吧。」但今年即将要毕业，一想到就快要跟真子还有其他朋友们分离，反而觉得时间一直停留在夏天也没什么不好。

    「中崎同学，毕业以后你打算要做什么？」

    「嗯～随便先找个学校继续升学吧。」

    「这样啊，你是『先这样』组，跟我一样。」

    毒辣的阳光逐渐晒干我潮湿的头发。

    「之前我说过，看起来很逊的人也有帅气的一面，你还记得吗？」

    「嗯。」

    当时泉同学现身，对话也被强制中断了。

    「我啊，因为姐姐是什么都做得来的人，让我常拿她跟自己比较，有时候给自己很大的压力。所以跟比较逊的人，或是比较有人性的人在一起，会令我比较安心，反过来说，那种从不迷惘，头也不回地往前奔驰的人，会让我怯弱，感到恐怖。」

    中崎同学没有接话，他好像也没有以为自己被小看而生气。

    「我虽然觉得很有压力，却还是很依赖姐姐。不管是上小学时，国中选社团时，就连游泳我也是有样学样跟着姐姐去学的。有了姐姐的经验当参考，我也能得到该怎么做才对的建议。很狡猾吧。」

    「我不觉得狡猾。」

    中崎同学缓缓地说道。

    「但姐姐在高中的时候去世了，也没机会念大学。」

    「这样啊。」

    不知道他是不是顾虑我的心情，只静静地附和我而已。

    「所以今后我没办法沿袭姐姐的经验，这对我来说真的是未知的领域。」

    「嗯。」

    「果然还是很不安吧，如果我有像泉同学一样出众的专长，或是热衷的兴趣，或许就能订立未来的目标了吧。」

    我屈膝抱着自己的脚，好几滴游泳池残留的水滴落在脚上。

    「是啊，我非常能理解。」

    蝉鸣变得格外大声，我在那瞬间产生错觉，以为毕业日永远不会到来。

    『三年级个人项目，自由式选手请到本部旁边集合。』

    广播发出了通知。

    「我该走了。」

    我站起来。

    「嗯，加油。」

    不知道他是替我的未来加油，还是为接下来我要参加的个人项目比赛加油，但我清晰地回话，并朝他比了个V字手势。

    那天，发生了一件怪异的事情。

    当我确认从泉同学那拿回的纸袋中的内容物时，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发现有姐姐留下的那副耳环的其中一只。就像偷一根筷子、单集漫画书一样，泉同学似乎也偷了一只耳环。但我明明在得知偷窃事件的同时，马上确认过收纳饰品的小盒子了。

    「这怎么可能……」

    我拿出放在书包里的小盒子再次确认，当时明明还放着一对耳环，现在竟然只剩一只。我呆愣了一会儿，中崎同学便说：

    「一定是你『数错了』。」

    有点不可思议、内向安静，却非常具有人性的中崎同学，让我想再和他多聊一些，下次见面时，我来问问他的邮件地址吧。

    我站在跳水台，天空色调的游泳池在眼前伸展开来。

    「各就各位！」

    负责吹哨的是真子，隔壁水道的游泳社选手摆出了非常美丽的预备跳水姿势。

    ——应该赢不了她吧。

    我边想边苦笑。

    真子吹响哨音。

    ——跳下去就对了。

    在心中呢喃后，我猛烈蹬向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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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秋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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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学生都穿着西装外套或毛衣上学，踩踏地面的落叶时，还能听到清脆的声响。我为了躲避冷风，把手插在口袋中，走进校内。

    「哎呀～早上真的好冷喔。」

    典子在校门口等我，她缩着肩膀，把双手塞在袖口里。

    「幽灵怎么会冷，虽然你夏天也不停地喊热。」

    我边望向停车场停放脚踏车的学生，边留意自己的说话声有没有被人发现。

    「当然会觉得冷或热啊。就连花子那种会散发寒气的幽灵，最近不是根本没现身吗？因为那家伙最怕冷了，」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想到，最近的确没看到花子。

    「原来灵魂碎片也有这一面啊，还挺令人莞尔一笑的。」

    「以前有一个怪谈，它的灵魂碎片残留着非常热情的部分，有它在时的七大怪谈真的很开心呢……」

    典子双手环胸看着天空说道。

    「怎么？难道会起火之类的吗？」

    「『热情的球拍』。只要手持那个网球拍，就会非常兴奋，不会被低温左右。」

    「是看心情啊？」

    「青上也曾经握着那个球拍在冬天进行游泳特训，要是没了球拍，他想拿金牌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没想到青上选手的金牌背后，还有这种故事……你骗人的吧，这太夸张了。」

    「大概有一半是假的。」

    「原来还有那种球拍存在，这世上有各式各样的怪谈啊。」

    「只要每个人类有不同的人生，残留的灵魂碎片也会有各种来源。不管是以前的七大怪谈，还是现在的七大怪谈，都有悲伤或开心的故事。」

    「这就是十人十色的意思吧【注：日本的成语，意指每个人形形色色，想法和喜好都各不相同，「百人百样」、「千差万别」为其同义词。】。」

    「是百人百样。」

    「真是千差万别。」

    「……还、还有亿人亿样！」

    「哪有那种成语！不要跟我争！」

    「当然有！在汝出生前曾经有！」

    「说那种借口太狡猾了！」

    「喔，对了，我不是为了说闲话才在这等汝。」

    典子就像连环画剧一样快速地切换表情，她不会因为无法接话才切换话题，这也可以说是她的个性。

    「那为什么要等我？」

    「为了朝仓的事啊！昨天汝辈互传了什么简讯？嗯？」

    我在暑假前和朝仓同学交换了邮件地址，每当我回简讯给她，等待一段时间后，就会担忧自己是不是打了让她不愉快的内容，开始重新检查自己刚刚打的简讯。好几次我都想去学校借助「诅咒简讯」的能力，但总是打消念头。

    「又是这个话题吗？你真的问不腻耶。」

    「当然不会腻，旁观他人的恋爱故事很有趣！」

    「好糟的兴趣。」

    典子知道我们交换邮件地址后，就一直煽动我「快查查她有没有男友」或是「暑假找她去约会！」、「在第二学期跟她告白！」等等。

    「快点快点，让我看汝辈昨天的简讯！」

    「昨天没有简讯啦。」

    典子夸张地抱头。

    「啊～！真不可靠！我可没打算把汝养成这么消极的孩子！」

    「你是我老妈吗？进入校舍后我要忽视你了喔。」

    我拒绝她之后走到鞋柜区，刚好看见朝仓同学站起来。「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典子笑着说。

    「啊，早安，早上好冷喔：」

    她穿着针织上衣，手指伸出袖口向我打招呼。

    「啊，嗯。早安。感冒好了吗？」

    我一边换穿室内鞋，一边躲避她的视线回话。

    「已经痊愈罗，好～得～没～话～说！昨天不是在简讯中说过了吗？」

    「什么啊！昨天明明就有传嘛！」

    我忽视典子在我的后脑杓大吵大闹。

    朝仓同学已经穿好室内鞋，她正站在一旁等我穿好。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两人一起走向教室。

    「再过几天就是校庆了，你有参与什么活动吗？」

    朝仓同学把视线放在走廊贴着的校庆海报。标语大大地写着：「清城祭将近！募集开幕式表演者！」

    「不，没有。」

    「就是说啊～毕竟是考生嘛。」

    去年即便还不是考生，我依然什么也没做。这点还是别说好了。

    「朝仓同学呢？」

    「我只有帮忙准备班上开的店而已。」

    清城高中的校庆就在本周末，但考生没有那种闲暇的时间参加。只有未来已经提早定案的三年级生，会在不打扰其他学生的范围内，帮忙做些准备工作。朝仓同学已经通过大学推荐甄试，因此她也是帮忙者之一。

    「中崎同学考试准备得还顺利吗？」

    「嗯，勉勉强强。」

    我就和大多数的学生一样，为了念大学而增加自己的念书量。

    当我面对书桌专心解题目时，意外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余力去担心未来。平常的我总是烦恼身边的所有事物，像这样烦闷的日子，对我来说反而很舒适。

    「大学生的自己啊，感觉好难想像喔。」

    朝仓同学抬头看着天花板说道。

    「是吗？」

    「因为我每天都穿着制服上学，上大学后就得仔细地化妆，也得准备很多饰品才行。你以后也会成为大学生，你能想像吗？」

    「不，况且我都还没被录取。」

    「中崎同学的话一定没问题。」

    朝仓同学笑着说。她的鼓励虽然毫无根据，但不可思议的是，不会让我觉得不愉快。

    「啊，对了，我是值日生，得先去教职员室一趟，晚点见。」

    朝仓同学轻轻挥手后，便走向教职员室。

    我大大地吐出一口气，只要和她说话，我就无法顺利地呼吸，甚至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

    「所以？你什么时候要告白？」

    典子不是在挖苦我，因为她摆出非常认真的表情。

    「我没那个打算，如果我真的说了，铁定会被甩。之后我跟她之间会出现隔阂，说不定还会被班上同学笑说不知分寸。」

    「操心病又犯了。」

    典子一脸不开心地吐出舌头。

    「没有结果的恋爱也是恋爱，但不表达自己的想法就结束的恋爱，只是普通的回忆而已。汝就尽全力粉身碎骨吧！」

    「我不想粉身碎骨啊。」

    「粉碎的话，我会温柔地安慰汝！」

    典子大大地张开双手，而我则忽视她的行为，开始爬楼梯。

    「话虽这么说，汝也未必会失败喔，暑假前汝问她邮件地址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给汝不是吗？如果没把汝放在心上，有些女生似乎会敷衍拒绝喔。」

    前面有学生走下楼，因此我没有回话。

    「不过，用简讯告白这点，半数以上的女生认为『太糟了』。这对汝这种不擅长说话的人来说，是很不妙的资讯吧。」

    我确认与我擦身的学生走远后才回答。

    「那是哪来的资讯？」

    「《Seventeen》啊。」

    「为什么你不细看杂志前面的时装资讯，反而熟读后面的文章？」

    「时装什么的，要我换衣服不是不行，但也没人看得到啊。」

    典子边观赏自己穿的和服边转了一圈，看她的身高和体型，应该大部分的服装都很适合她吧。

    「说什么换衣服，对了，其实你可以换嘛。像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还穿着制服……哇！」

    爬完楼梯后，我不慎撞到一个壮硕的背影，一屁股跌在地上。

    「很痛耶，小心我干掉你。」

    抬头往上看，发现堀田站在前面狠狠瞪着我。

    「对不起。」

    我迅速道歉，马上站起来离开现场。

    「那家伙是怎样啊！春天的时候明明还很乖！现在竟然自以为了不起！」

    典子在堀田面前吐舌头。

    「我说汝啊！再给他一点教训吧！快点！用诅咒简讯！」

    「他最近很安分，没必要吧。」

    根据传言指出，自从春天发生那件事以来，他似乎已经跟原本往来的坏朋友们保持距离，也没听说他在夏天闹事。

    「他刚才的态度我看不爽！」

    「如果因为不爽就教训对方，那我就会成为比他还糟糕的麻烦家伙。如果为了这种事使用能力，诅咒简讯手机也会……嗯？」

    我拿出口袋中的手机，发现有种诡异感。打开手机盖一看，荧幕一片黑，就算随便乱按按键，也毫无反应。

    「喂！典子！这是怎么一回……」

    看到对面有女生走来，我降低音量。

    「喂！这是怎么一回事？手机坏了！」

    我焦急地让典子看手机荧幕。

    「啊～没电了啦。」

    「……咦？」

    ●

    中午休息时间，我去便利商店买了充电器和当午餐吃的面包。虽然便利商店在校外，但似乎还在典子的活动范围内，因此她也跟着我一起去买东西。

    「没想到『诅咒简讯』的手机也需要充电。」

    在走回学校的路上，我向典子搭话。

    「那只是灵魂碎片寄宿的物品，本来也就只是台普通的机器。」

    「嗯～应该说真亏手机能撑这么久吗？」

    「啊！」

    典子突然在空中停止不动。

    「什么啊，怎么了？」

    「糟糕，我原本想顺便看《JUMP》的耶，我们回去，快绕回去。」

    她像只雏鸟一样胡乱挥动袖子。

    「我不会回去，午餐时间快结束了。」

    我继续往前走，典子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上来。

    「你不考虑找个看漫画以外的兴趣打发时间吗？」

    「比如说什么？」

    「嗯～电影之类的？」

    我随口说说，没想到似乎让她很兴奋。

    「电影啊！好像不错！我一直很想用视听教室的投影荧幕看电影！」

    「那一定会被别人发现吧，用电视看倒还可以。你想看什么电影？我下次去借。」

    「鬼片！」

    典子探出头来迅速回答。

    「幽灵为什么要看鬼片啊！」

    「哎呀～就可以看说原来这世上也有这种幽灵啊，喔！这里拍到的是真的幽灵！不觉得这类电影很有趣吗？」

    她像小孩一样不停地摆动作，还挂着笑脸，完全糟蹋了那张成熟的脸蛋。

    「这也是你独特的享乐方式吧。你可以分辨出鬼片的真假吗？」

    「可以呀，在我看来，那些巫女、灵媒什么的全都很可疑，所谓的灵魂碎片，不过是整个灵魂之中残留的极小部分的思念或性情，就算让碎片附身，也不可能进行对话之类的。不可能不可能！」

    「不是有罕见的案例吗？暂时残留了完整魂魄的案例。」

    「正因为几乎不可能发生才叫做罕见，历史人物的魂魄更不可能还残留于世。」

    我想起以前看到电视播的降灵术特辑，我总是在节目变得更可怕之前转台，看来我也不需要那么敏感。

    「啊，还是有人类做得到的灵异事件喔。灵魂出窍，就是灵魂暂时离开肉体。」

    「喔～这样啊。那没发现自己死亡的这种案例呢？」

    「这个很难说呢～我不太了解灵魂本身对自我存在的意识是怎么运作的。」

    典子双手环胸，打算认真地思考，但结果马上就放弃了。

    「算了，下次我随便找部电影给你看吧。《灵异第六感》之类的。」

    「可以让我从第一感开始看吗？」

    「『六』指的不是第六集啦。」

    回到校内后，红眼似乎引颈等待我很久，它马上离开树枝，站在我的肩上。不知道是不是在催促我喂面包给它吃，它用嘴啄了我好几下。

    「喂喂红眼，你怎么又带它来了。」

    不只右肩，连左肩都有小鸟停驻。擦身而过的学生用很稀奇的神情看着双肩都站着小鸟的我，由于对方打开手机往我这里走来，我只好加快脚步躲到隐蔽处。

    秋天开始，红眼和同种类的鸟变得很要好，两只鸟一起向我要饭吃的情形也增加了。我撕了一小块面包给红眼。

    「待在这里会被人看见，你们先去教室，我马上就过去。不过只是喂食应该没关系吧。红眼，你们该不会是情侣吧？」

    红眼一叼起面包屑，就和另一只鸟同时飞走了。

    「话说回来，我刚刚说它们是情侣，但红眼究竟是公的？还是母的？」

    我开口询问，但典子背对着我，完全没听我说话。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我顺着典子的视线，也跟着往后看，但完全没发现任何奇怪的事情。

    「有什么东西吗？」

    「没事！什么也没有！我看错了！好了，走吧。」

    典子慌慌张张地往前走，我也跟在她的后头。

    进入校舍后，气温比较没那么冷，爬楼梯之后我反而觉得有点热，还得解开一颗衬衫钮扣。抵达教室后，我像平常一样打开脚边的小窗，整个身体滑进室内。

    一进入教室，红眼便按照刚刚的约定，出现在窗边。

    「只有你吗？你朋友去哪了？」

    我靠近窗户伸出手指时，红眼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快速地从窗边飞走。我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说了得罪红眼的话，但不久后也发现情况不对。

    回头一看，我发现朝仓同学从小窗探出头来。

    「啊，午安，那个，我可以进去吗……？」

    她跪在地上爬进教室，好不容易穿过小窗户站起来，又发现自己的衣服沾上脏污，赶紧拍落灰尘。

    「刚刚我看到你穿过这里。」

    我听见她的声音，却无法传进脑里。心跳声变得越来越大，充斥在自己的耳中。

    「因为我想问你关于校庆的事情，所以才打算找你说话……中崎同学？」

    她不安地看着毫无反应的我。

    「那个，抱歉，我不知不觉就跟踪你了，那个……」

    我开始跑。从她身边跑走，看也不看她一眼。身体从小窗户滑出去后，随即在走廊急速奔跑。她似乎在后头叫住我，但我还是不顾她而离开现场。

    我不知道该跑去哪里才好，最后只好冲进厕所。

    我进入隔间厕所，盖上马桶盖坐着。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仔细聆听自己紊乱的呼吸声，明明没有跑多远，手心却慢慢渗出汗水。

    「抱歉。」

    典子在门的外头出声。

    「看来我太多管闲事了，抱歉。」

    刚刚典子之所以行径诡异，一定是因为发现朝仓同学跟在我身后。她察觉到了，却保持沉默。

    「你不用道歉，只是你『幽灵界第一诚实的幽灵』的称号应该立刻归还。」

    「抱歉。我以为这可以让汝辈之间的感情有点进展。」

    「……是啊。」

    我不是没想像过和朝仓同学共享那间教室、一起吃午餐什么的。但是，当她真的出现在教室时，我反而陷入恐慌。在那瞬间，我察觉一切会出现某种决定性的变化。

    「我很害怕。」

    我害怕自己和朝仓同学的交情有所进展。不是因为觉得铁定会往坏的方向进展而感到害怕，就算确定会往好的方向变化，我也会从那个空间逃跑。

    如果我们之间的情谊出现变化，我的世界也会同时改变。我害怕在那之中，藏有自己从未体验过的痛苦。

    「我真是……一个没用的家伙。」

    我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不只是和朝仓同学的事，我害怕所有的事物。不论是将来还是未来，大人们全都吃力地生活，新闻也满满都是恐怖的事件。我高中毕业后，还要考试、就职，在那之后还有长得不得了的人生在等着我。未来的事情到现在连一件都无法定案，就算担心也无济于事，我就是害怕这些。」

    比起擅长的事，棘手的事比较多；比起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比较多。我不管去哪里，一定还会继续害怕一切吧。

    「我……」

    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开始颤抖，便强迫自己闭嘴。我用手来回摩擦整张脸好几次。

    「可恶——搞什么啊，太逊了吧！糟透了，之后该怎么面对朝仓同学才好。」

    「别担心。」

    典子终于开口说话。

    「不管汝摆出什么表情，都不像个男子汉。」

    「这句话很多余。」

    ●

    明天就是校庆。老师缩短了今天的上课时间，全校都为了明天在做准备。

    典子留下「那什么声音啊？」这句话后，便从体育馆飞出去。大概是听到轻音社的彩排之类的吧。

    我们班预计要办一场二手义卖会。为了明天的校庆，教室内四处是忙着排列桌椅、制作看板或值班名牌的人。

    自从那天以后，朝仓同学不再跟我说话。我原本想试着写一则道歉简讯给她，但最后还是没有传送出去。她先前说想问我关于校庆的事情，但到现在我仍不知道是什么。

    「太朴素了吧？再弄得更华丽点。」

    「我要卖了这本考古题，反正根本不可能考上这间啦！」

    「别放弃啊！」

    毕竟隔天就是校庆，还没考上的同学也会留在教室帮忙。由于室内充斥着很难丢下同学擅自回家的氛围，我也只好在教室一角帮忙涂看板。

    帮忙到一半时，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逐渐转变为橘色，令人开始觉得刚涂好的文字颜色变得有点暗淡。

    「中崎，涂出框线太多了吧？那边。」

    「啊，抱歉。」

    我和方才第一次对话的同学继续做着手边的工作。

    「在上面画点什么涂鸦吧，狗或猫之类的。」

    「算了吧，如果让我来画，说不定会画成外星人。」

    「那就画外星人吧，说不定还会比较像狗喔。啊，渡边那是什么？我也要玩玩看。」

    他把笔丢在一旁，跑向正在玩义卖玩具的朋友身边。

    「外星人吗……」

    我试着在脑中打草稿，但怎么想都想不出好的雏形，最后乖乖地放弃画图。

    一个人继续工作不久后，有人向我搭话。

    「这里有人坐吗？」

    朝仓同学站在一旁，指着看板对面方向的位置。我确认她的表情后，马上又把视线移回自己的手边。

    「嗯，我想是没有。」

    朝仓同学在地上铺好垃圾袋后，便直接坐在上头。

    「如果觉得很吵的话，请告诉我。」

    她说完后，从手中的袋子拿出气球，开始吹了起来。但是，膨胀的只有她的脸，气球完全不为所动。

    「那个，换我来吧。你的工作。」

    我好不容易说出口，她整张脸变得红冬冬的。

    「我就是不擅长吹气球，明明擅长游泳，肺活量也不差。这要拿来装饰教室，得吹很多才行，可以麻烦你吗？」

    她一边用单手按摩着自己的脸颊，一边收下麦克笔，接手看板的涂色工作。

    「啊，也可以在上面画点图，狗或猫之类的。」

    「或是外星人？」

    朝仓同学对着我笑了。

    「你听到了吗？」

    「算是吧，我一直试图接近你，想跟你道歉。」

    我绑紧气球的吹口，并拿起下一个气球。她也改用粉红色的笔，继续涂下一个字。

    「抱歉，那个地方是你的秘密基地吧？我没头没脑地闯了进去，对不起，你会生气也不是没道理。」

    「不，我没生气！」

    因为我急忙开口说话，刚吹的气球气全部泄了出来，还反被喷了一脸自己的口水。

    「是吗？我以为你很生气。」

    朝仓同学停笔。

    「我没有生气，只是很惊讶而已。当时摆出奇怪的态度，真的很抱歉。」

    「我没跟任何人提过那个地点。」

    她微笑着说，随即又继续手头上的工作。她对色彩的敏感度和细心程度都好到我望尘莫及。当她接手涂色之后，看板简直焕然一新。

    「你总是在那边吃午餐吗？」

    「那个，嗯，算是吧。因为我没有朋友。」

    现在已经无法蒙混了事，我只好老实地回答。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都在跟女友吃饭。」

    她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手中才刚吹好的气球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啊？」

    「因为你不会在教室吃午餐，我猜你应该都跟别人一起吃吧。其实我真的很在意，才会跟踪你，当时说想找你谈校庆的事情也是骗你的。」

    她吐出一点舌头，恶作剧似地笑了。

    「咦……你是笨蛋吗？」

    「什么——！」

    「我怎么可能会有女朋友。」

    「说不定真的有嘛。」

    我们一边做手边的工作，一边久违地闲话家常，聊青上选手拿金牌的事，或是她朋友的事情等等。

    好不容易吹完所有的气球，交给朝仓同学后，我就先回家了。稍微有点依依不舍地走到走廊，被冷风吹拂后，我才发现自己的脸正在发烫。

    「喂。」

    我被熟悉的低沉嗓音叫住，感觉自己愉快的心情被泼了一盆冷水。回头一看，声音的主人是堀田。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

    堀田紧盯着我，我怕被他攻击而往后退一步，保持双方的距离。

    「你在跟朝仓交往吗？」

    真是出乎我意料的问题。我脑中一片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咦……这个，为什么这么问？」

    在我回答以前，他似乎不打算有所行动。堀田一语不发地盯着我看。

    他刚刚可能看见我和朝仓说话，才会问我这种问题吧。

    「对。」

    我对自己的答案感到疑惑。当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脱口说出肯定的语句。

    他好像想说点什么，嘴巴咕哝了一下。我用力握紧拳头，等他开口。如果被发现我说谎，被他揍的话怎么办！这种想法像泡沫一样不停地涌现了之后又消失。

    「这样啊。」

    他似乎不顾我混乱的心情，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转身回家了。

    我茫然地目送他离开一段时间后，才放松自己不知不觉使力的双肩，并不停地甩着手，试图弄干手汗。

    「汝说了不得了的大谎言耶，被拆穿的话很丢脸喔！」

    典子不知道何时站在我的后面，还抱着肚子拼了命地忍笑。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回来的？」

    「哈！哈！哈！就在汝说谎的时候。喔，好久没看到汝满脸通红的模样了。」

    「罗嗦。」

    典子伸手打算摸我的头，但我转头躲开了。

    ●

    校庆第一天，多亏老天赏脸，众多的客人和忙碌地来回奔走的学生们让全校变得热闹不已。

    即使是校庆，图书馆也会为了准备考试的学生照常开放。学校似乎是顾虑到考生的心情，欢迎想念书的人去图书馆。不过，只有一小部分的学生去那里念书，我并不打算过去。那边依然会听到校内开心的声响或音乐等，怎么可能集中得了精神。

    在轮到我值班以前，我四处随便逛了逛。

    路上看见许多变装的学生，有人穿上猫熊玩偶装，或是扮成动画角色，还有人穿上成套的西装，典子也混在里面。

    「怎么样！很适合吧！」

    典子没穿平常的和服，而是换上鲜红色的洋装，在走廊飘来飘去。

    「呵呵呵，我模仿了刚刚看见的戏剧社服装。哎呀～还好我是个幽灵呢！要是被大家看见的话，铁定会引起大骚动！」

    应该是被前几天的时装话题影响吧，她转了一圈，让裙子像张开的伞一样飞扬。洋装背后有成熟大人般的挖背设计，很适合她。但夸奖她会让我不太爽，所以我保持沉默。即使如此，看到典子一个人欣赏自己的服装，害我有点吃味。

    「汝觉得怎么样！开心吗？嗯？」

    「还好，跟一般人差不多吧。」

    「有没有买点什么呀？」

    「我肚子不太饿，也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喔有的！」

    我在刚经过的手工艺社摊位中，看见一副橘色的手套。看起来像是社员把既有的完成品重新加工贩卖的商品，因为价钱符合预算，所以我掏钱买了下来。

    「这副手套比汝的手还要小吧？」

    「不是我要用的。」

    「难不成是送给我的礼物？」

    我忽视典子，边走边寻找人烟稀少的地点。

    结果离开了校舍，抵达体育馆仓库的后头。

    「花～子。」

    此时墙壁裂开，出现一间厕所。但是，门只开了大约十五公分左右的隙缝，看不到花子本人。

    「花子？怎么了？」

    「讨厌冷空气窜入厕所内吧。」

    「你真的很怕冷耶。」

    我把刚买的手套塞到缝隙中。

    「可以的话送你吧。虽然我不知道幽灵戴手套能不能防寒。」

    我确认花子捧着手套后，才把手抽离厕所的缝隙，同时，厕所门也慢慢地关闭。

    「真是准备周到的贿赂。」

    我转身离开时，典子这么说道。

    「不要说成这样，这就跟喂红眼吃饭差不多，虽然她是灵魂碎片，毕竟外型还是个女孩子，多少会想给她一点谢礼吧。」

    我走了几公尺后，听到背后有开门的声声。大门打开的缝隙宽度和刚刚没两样，缝隙中伸出了戴着橘色手套的手，轻轻对我挥着手。

    「看来汝这次做得很不错喔。」

    「说什么『这次』啊！」

    「我彻底认为汝是在事先演练怎么送朝仓礼物，不对吗？」

    她好像不是在挖苦我，而是认真地这么想。

    「不是啦，你的想像力也太丰富了吧。」

    「不过，当汝真的要送礼物给朝仓时，可要多注意喔。因为让女生的爱冷却的排行榜第二名好像就是『奇怪的礼物』。」

    「一开始就没什么爱可以冷却，所以没差啦。」

    那不知道又是从哪本杂志看到的资讯，典子偶尔会阅读好几年前的杂志，所以她的话只要听一半就好。

    「我劝汝打消念头，可别唱自己作曲的歌当作礼物，汝的歌唱能力差到连幽灵都会吓得窜逃。」

    「我唱歌听起来不亚于佛经吗？可以让灵魂碎片逃跑也挺了不起的。」

    「为了不要失败，一定要事前仔细地收集资讯。她曾说过想要什么东西、最近什么东西不见了之类的。啊，顺便告诉汝，我最近想要的是……」

    「肥料吗？」

    「为什么啊！」

    「你不是樱花树的精灵吗？」

    「啊～原来如此。」

    她没因为我的讽刺而生气，反而握拳敲着自己的手表示同意。

    「我知道了，要是找到好东西就送给你。」

    「真的吗！喔耶～好棒喔，礼物耶。」

    「不是礼物，是贿赂。」

    我按照典子的希望，买了条围巾给她。手工艺社的学生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第二次跑来买女用饰品的我。

    为了搭配典子平时穿的和服，我买了红色的围巾。典子马上换回平常的和服，她虽然曾看过人类围围巾，但自己还是第一次穿戴，结果大部分的围巾布料全都垂了下来。即使如此，典子还是满足地把脸埋在围巾里。

    因为没有特定的目的地，我就跟着典子在校园四处闲晃。她不停地以Z字形左右移动乱看，光盯着她的动作就让我觉得好累。

    「喔喔！那是什么？」

    典子又换了摊位看，这次她的视线被科学社的实验摊位吸引。

    「超大的泡泡里面有人耶！」

    典子浮在人群上方实况报导，我则因为被人群挡住的关系，什么也看不到。

    「你经历了几十次的校庆，为什么情绪还会这么高昂？」

    我虽然也会因为不常参与的活动而心情愉快，但典子亢奋的模样比我强上太多了。

    「哈！哈！哈！不论经历几次，这可是一年一度的盛会！每年学生都不同，办的活动也变化万千！况且今年还能跟汝一起逛！啊，破掉了！」

    我顺着典子的意和她在校内漫步，虽然校庆期间有些校舍禁止进入，但绕完开放区域的摊位，也花了好一段时间。

    回到自己的教室后，我意外发现班上的二手义卖会盛况空前，并远远地看见不得不一一接待客人的朝仓同学。她取下装饰用的气球，送给小孩子们。

    「啊，中崎，麻烦你去买个东西——」

    是昨天把看板工作丢给我做的同学，他递给我一张便条。

    「封箱胶带和麦克笔，还有……炒热气氛用的道具？」

    我反问纸上其中一项令人摸不着头绪的物品。

    「随便买个能招揽客人的东西吧，例如看起来很华丽，能吸引目光的东西——」

    「具体来说是？」

    「交给你决定！啊，欢迎光临——」

    他回去接待客人了。我往附近的百圆商店走去，歪着头思考该买什么才好。

    可是因为今天是校庆的关系，封箱胶带已经卖完了。我改选应该可以代替使用的透明胶带，再走向玩具区，买了刚刚逛校园时看见的显眼又能炒热气氛的道具。

    回到学校时，我发现典子在放置于校门口的装饰看板前等我，一看见我就用力地挥手，让我怀疑她的手腕会不会被甩飞。

    「发生事件了！发生事件了！」

    「怎么了，你不是跑去看戏剧了吗？」

    「现在没空做那种事啦！快点跟我来！」

    典子催促我用快跑的速度爬楼梯，袋子里的透明胶带撞到我的腿好几次。

    我回到教室，里头一位客人也没有。大门随意贴着胡乱写上「准备中」的纸。

    「啊，那个……我买这些东西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先找托我买东西的同学说话。

    「啊，中崎，现在没空管这个。」

    他迅速地说，拒绝收下买好的东西。当我困扰不已时，其他同学跑来告诉我。

    「中崎，可以看一下你的柜子吗？」

    教室内的同学全都摆出严肃的表情，刚刚快乐的祭典气氛全都烟消云散了。

    「怎么了吗？」

    「我们把义卖的钱放到信封中，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那只有上午赚的钱，倒不是多大笔的金额。我们检查了全班同学的柜子，可以看一下你的吗？」

    我转头看向教室后面，其他同学也正在互相检查对方的柜子。旁边有位好像是负责管钱的女同学在哭。

    「好，我的是二十三号。」

    「竟然在校庆中偷东西，实在是太没品了！」

    典子在后头双手环胸，愤慨地说。

    我正烦恼要把刚买好的东西放在哪里，就听到柜子那边起了骚动。

    「喂，这个……」

    「喂！找到了！」

    「真的吗？太好了。」

    站在柜子前的同学手上握着一封褐色的信封，里面塞了好几张钞票。

    「信封放在哪？」

    「这个柜子里。」

    「谁的？」

    「中崎……」

    我在对话中听见自己的名字，全班的视线顿时往我这边扫来。

    「中崎，说明一下。」

    手拿信封的同学用冲刺的速度往我这跑来，我不由得后退，背靠着黑板。

    「不可能是他！刚刚他还外出买东西耶！」

    典子大吼大叫，当然，没人听得见她的声音。

    「钱就藏在你的柜子里，到底是怎样！」

    我被好几位男同学包围，远处有好几位女同学站在一起瞪我。

    「不是我，我刚刚都在外面……」

    「你外出前偷的吧？」

    「对啊！」

    「给我老实说！」

    每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相质问，我根本没机会回话，他们究竟是想问出真相，还是纯粹想责难而已？

    此时，我的脑中闪过那个男人的名字。

    ——是堀田。

    恐怕就是堀田把信封丢到我的柜子里，难道是因为迁怒而想报复我吗？

    周围同学的吼叫声让我全身无力。这说不定是我先前撒谎，说自己正在和朝仓同学交往的报应吧。

    「喂！给我说话啊！」

    我连反驳都嫌麻烦，甚至觉得冤枉我也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没有什么评价或人望可以失去。比起这个，我反而因为得知堀田复仇的对象不是朝仓同学而感到安心。

    「喂，汝不觉得诡异吗？」

    典子在包围我的同学们对面说道。

    「我知道钱不是汝偷的，但恐怕是堀田策划的吧？」

    我无书地看着典子，看向一旁的我完全听不到男同学们究竟在说什么。

    「既然如此，为什么朝仓人不在现场？」

    我扫视周围，的确没见到朝仓同学的身影。

    「如果堀田是为了栽赃而计划这起事件，让朝仓在现场看汝被所有人质问，不是更能让朝仓藐视汝吗？就算堀田没打算这么做，他本人难道不会想在现场观赏吗？但朝仓不在这，连堀田都不见了。」

    我抓住逼问我的男同学的肩膀。

    「朝仓同学呢？」

    「啊？这跟朝仓没有关系吧！」

    「快回答我！朝仓同学呢？」

    「朝仓同学刚刚说要帮朋友搬东西，离开教室了……」

    其中一位在后头动也不动的女同学回答。

    我马上往教室窗户的方向跑去，头探出窗外大叫。

    「红眼！快过来！」

    其中一个男同学揪住我的背。

    「你在干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我从被人抓住而摇晃的视线中，看见红眼从正对面的树中飞了过来。

    「全部！把校内所有鸟的眼睛全都借给我！」

    红眼听见我说的话后，马上往天空飞去，我闭上眼睛。

    「喂！中崎，给我说话！」

    「这家伙是怎样，脑袋有问题吗？」

    我的身体被男同学们强迫转向面对他们，但双眼依然紧闭，不停地切换红眼传送给我的画面。眼花撩乱的景色不停地变化，我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头晕到不行。

    「找到了！」

    我大叫出声，睁开双眼，禁止进入的校舍中出现堀田和朝仓同学的身影。回想刚刚看到的桌子形状，那里应该是理化教室。他们两人一起把纸箱摆在桌上。

    我想赶紧前往，用力拍落同学抓住我肩膀的手，此时装着透明胶带的袋子，不小心打到对方的脸。

    「好痛！你干什么！」

    我打算拔腿狂奔，却被好几位男同学一把揪住，我勉强甩开他们，离开教室后，又被待在教室入口的其他男同学挡下。

    「别想逃、别想逃！」

    「抓住他！」

    整间教室沸腾，也有女同学发出尖叫声。

    「拜托！放开我！」

    好几只手在我的身上到处乱抓，制服的钮扣也被扯掉了。

    「拜托！我之后绝对会回来！」

    我虽然大声讲话，却没人听我说。我闭上眼睛，再次让理化教室的画面映入眼帘。堀田站在入口前动也不动，而朝仓同学似乎正在对他说什么话。

    不管甩开多少只手，也还会有其他手伸过来抓住我。如果不做点什么，情况只会越闹越大，但我却一筹莫展。

    此时，不知道哪里发出了破裂的声音，在一团混乱的视线角落，我看见红色气球的碎片掉落地面。

    ——是气球。昨天「我吹好的」气球！

    「花子！」

    即使在吵杂声中，花子还是有听见我的声音，此时，在窗外天空的缝隙不像以前一样慢慢撕裂，而是整片空间一口气裂开，冒出像是爆炸后的大洞，「厕所的花子」直接以一团黑雾的模样现身。

    「气球！快戳破！全部戳破！」

    在我喊叫的同时，黑雾马上扑进教室内。因为室内突然起风，整间教室一阵骚动，混乱的声响几乎要震破玻璃。

    黑雾在教室内快速来回飘动，割破气球。

    室内发出鞭炮般的声音，气球一个个破裂。那些原本抓住我的手全像是呼应破裂的气球般，瞬间瘫软无力。我用力扭动身体甩开挂在身上的手，飞奔离开教室。

    奔跑得太过猛烈，我直接撞上墙壁后又转身继续冲刺。好几位学生听到骚动，聚集在走廊张望，但人墙无法停下我的脚步。后方传来了找寻突然消失的我的吵闹声。

    「汝用了『灵界的气息』啊！考虑得真周到！」

    典子飞下来和我并肩。

    「堀田和朝仓同学就在理化教室，在那边！」

    我指向对面的校舍，从目前所在的距离无法确认对面教室的情况。我一边跑，一边闭上眼睛，让理化教室的景象映照在眼底。此时看见了堀田站在桌前。

    「朝仓同学呢……？」

    后来我马上发现，她被推倒在桌上。堀田的右手捣着她的嘴。

    「蠢货！汝不看前方吗？」

    不知道撞到什么东西，我跌倒滚了好大一圈，张开眼睛后，一位穿着猫熊玩偶装的人倒在地上。

    「对不起！」

    我赶紧站起来往前跑，穿过走廊。

    我为什么会这么蠢——

    春天那起事件后，当时直接把他交给警察就好了——

    如果我告诉朝仓同学，堀田是跟踪狂就好了——

    昨天不要撒那种谎就好了——

    我一边急促地呼吸一边奔跑，转弯的轨迹像是划出一道抛物线，完全不减速，直接用身体撞上理化教室的门。

    门用力地被我打开后撞上墙壁，镶在门上的窗户应声破裂。

    我马上起身，眼神对上在教室中央的堀田。

    「堀田……堀田！」

    即使毫无意义地大吼，堀田也不为所动。

    「干嘛，快滚，否则我干掉你！」

    堀田只看了我一眼，就把视线移回被他压在桌上的朝仓同学。

    「你才给我滚……」

    我连呼吸都还没调整过来，又再度大吼。

    「你给我滚！开什么玩笑！随便拿个理由胡作非为！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太恐怖了！可恶！不准你碰朝仓同学一根手指！」

    我在鬼吼鬼叫的同时往前迈进。

    「我叫你滚是听不懂吗！」

    堀田用力把脚边的椅子踢过来，我勉勉强强地闪过。

    下个瞬间，不知道什么东西击中我的脸。

    这一击让我的视线无法对焦，只见到像是火花飞散的画面。

    倒地后，我看见堀田的脚在我的眼前。他似乎趁我把注意力放在椅子上的时候，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

    「气息！快点吹气！」

    典子不知道在哪边大喊，我用力吸气，却在吐气前，肚子被用力踹了一脚。我感到呼吸困难，抱住堀田的脚，没想到另一只脚的膝盖又往我的头飞来。

    「给我去死吧。」

    我的视线只停留在堀田的脚边，他折返走回原处，模糊的景象中，我看见蹲在地上的朝仓同学。

    「可恶……」

    空气勉强送进被狠踹而麻痹的肺部。

    我痛恨自己弱小到甚至无法绊住堀田。

    「混帐！」

    我抓着一旁的椅子想站起来，却因为倒下的椅子无法支撑我的重量，又再度摔倒。

    「——点！」

    正当我耳鸣之际，典子的声音传了进来。

    「冷静点！不要横冲直撞！」

    她就在我的眼前，听见她的声音后，虽然身体无法动弹，但我开始集中精神思考。

    快点想！看看周围，寻找可以使用的东西、能当武器的东西！这时，我察觉到自己的右手肘好像碰到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原来是我刚刚外出采购的商品，到刚刚为止，袋子都还挂在我的手上。

    ——随便买个能招揽客人的东西吧。

    ——那是什么？

    我沉住身体，靠着重力扑向袋子，慌忙地在袋子中找寻。

    ——里面有人耶！

    我胡乱撕破包装膜，把「那个」拿在手上站起身。

    「堀田！」

    我用快喊破喉咙的声音大吼，堀田慢慢地转头看向我。

    「啊？那什么东西……吹泡泡？」

    我为了控制下颚不要一直发抖，用力地咬着绿色的管子。

    肺部充满空气后，我把气全部呼出来，送进嘴巴咬住的管子中。管子前的薄膜开始膨胀，描绘出七彩的线条，形成巨大的泡泡，在周围飘浮。

    「噗哈！你是撞到头疯了吗？」

    我扶着桌子慢慢地走向笑个不停的堀田，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往食道冲，我只好用力地吸气，勉强压抑住反胃感。

    我再次把吸到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出来，制造大泡泡。

    「朝仓！你快看！那家伙疯了！」

    堀田单手拖着椅子往我靠近。

    「看我把你打得更惨。」

    「中崎同学！」

    朝仓同学在堀田的后面大叫。

    「我要把你打到没办法思考。」

    堀田轻轻地把椅子高举，用力抓着椅脚。

    没问题。来吧。还差一点。还有一步……！

    其中一颗泡泡碰到堀田的脸颊而破裂，一瞬间，他的膝盖突然瘫软弯曲。

    「啊？」

    一颗泡泡的威力还不够，当所有的泡泡陆续碰到堀田身上破裂消失后，他失去平衡，连高举的椅子都掉到地上，双手无力地扶地。

    「这究竟是……」

    「堀田！」

    我冲向他，整个人几乎快要摔倒，但仍紧握拳头朝着堀田的脸攻击。为了要把施加在拳头上的重量全部送出，我狠狠地连同手臂的力道用力挥拳。

    堀田的嘴里喷出口水，身体往后倾，头直接撞到桌角，倒在地板上。

    因为往前冲刺揍人的力道太强大，我也跟着跌在堀田的旁边。我赶紧爬起来拉开距离后，才发现堀田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我注视躺在地板上的堀田，调整自己的呼吸。

    「好痛……」

    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体内的疼痛，但我是何时、在哪里受伤等等完全想不起来。

    「朝仓同学……？」

    她背靠着椅子，坐在地上，抓紧自己的胸口看着我所在的方向。

    我边调整呼吸边蹲在她面前。

    「没事吧……？」

    我的手慢慢地伸向她的肩膀，却让她的肩头颤抖，往后缩了一下。

    「抱歉，我不会碰你，没事的。」

    我举起双手往后退，朝仓同学的呼吸依然急促并浅短。

    在等她冷静的时间，我用透明胶带把堀田的手脚捆住。

    「中崎同学……」

    看着被捆绑住的堀田，朝仓同学终于开口说话。

    「你还好吗？」

    「堀田要我帮忙搬东西，结果一来到这里……」

    她垂下双眼，组合着自己想说的句子。

    「嗯，我知道，你什么也不用说。」

    「原来是堀田啊……」

    她或许是在说春天时不停传简讯给他的犯人吧。

    「那时候，帮助我的人，也是你吗……？」

    「咦，这个，那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完全无法开口。

    「我隐隐约约这么认为。」

    朝仓同学向我伸出一只手，我困惑了片刻后蹲下来，伸出双手握住。

    我看见典子在视线的角落，她正要离开教室。

    「因为你很重要……」

    我竭尽全力地说出口后，朝仓同学便直直地看着我。泪眼婆娑让她的双眼看起来更闪耀动人，我轻率地想着，真是漂亮啊。

    「我希望你听我说，不要觉得恶心。」

    我和堀田正面对峙的时候，脑海中应该也有「如果怎么办」的想法。但身体的反应比大脑还要快，一定是因为一心想帮助朝仓同学的关系。

    「我，没有朋友、书念得很差、不会运动、比谁都还要胆小、容易害怕、爱操心到像有病一样，而且就算想像未来的事情，我连自己微笑的模样都无法想像。」

    声音不停地颤抖，眼泪滴到她的手上。为什么我会哭呢？

    「可是……可是如果，毕业后还能见到你的话——」

    「嗯。」

    「如果可以和你在那个教室一起吃饭的话——」

    「嗯。」

    「可以一起去哪里玩的话——」

    「嗯。」

    「只有想着和你一起共度的未来，我才变得有点开心。」

    「嗯。」

    「我……」

    「嗯。」

    「我，喜欢你。」

    「嗯，谢谢你，不过……」

    之后，我们找了老师过来并报了警。堀田被警察带走后，我和朝仓同学也被叫去问话，花了好久的时间。

    隔天，整起事件已经在校内到处流传，班上的同学也不停地问问题。

    「就是堀田把钱放在你的柜子里吗？」

    「真亏你能从那个距离发现理化教室内的状况耶！之后还找老师过去对吧？」

    最后，我隐瞒了典子、七大怪谈，以及我向堀田撒谎的事，大略说明了来龙去脉。结果大家都以为，我是个为了理化教室中的犯行而背黑锅，视力好得不得了的家伙。

    朝仓同学因为过度震惊，好几天都没来上学。不过，当校方决定让堀田退学的时候，她终于来到学校露脸。

    ——嗯，谢谢你，不过，我现在没办法思考，可以下次再给你答复吗？

    ——啊，说得也是。嗯，对不起。

    那天午休，她来到空教室。我们一起吃午餐，并决定交往。

    ●

    虽说是交往，但我还是位考生。不管是中午一起吃饭，还是在校外见面，我都只是请朝仓同学教我念书而已。

    说到典子，她也有顾虑到我，只要朝仓同学在我身边时，她就不见踪影。等朝仓同学离开后才露脸，追问我目前的进展。

    雨连续下了好几天，气温急速下降，也有学生开始在校内穿厚外套。

    今天到了中午，也不见气温上升，我边缩着肩膀边穿鞋。

    我从伞架中找到自己的伞并撑开。

    「差不多该接吻了吧！接吻就是……啊，反正汝一定没体验过。」

    「罗嗉，真是多管闲事。」

    我一脚踏向被雨淋湿变黑的水泥地。

    「那我要回去了。」

    「喔，加油啊！」

    回头一看，典子边笑边对我挥手。

    「要加什么油啊？」

    「就是那个呀。」

    典子指着我的书包，她似乎发现里面装的东西和平常不一样。我在走路时把雨伞倾斜，让书包不要被雨淋到。

    朝仓同学在公车站等我，只要时间允许，我会尽量送她到她家附近。

    「好慢，车都已经走了一台。」

    「咦？抱歉。」

    「呵呵，骗你的，你看，车来了。」

    由于只有三年级生的上课时间缩短，公车内很空，我们并肩坐在一起。还没习惯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么近，靠近朝仓同学的那一侧肩膀感觉似乎有点痒。

    「你家意外地有点远耶。」

    我看着窗外说道。打在玻璃的雨水随着路况震动，又往后飞去。

    「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咦？」

    「跟我爸妈打声招呼。」

    朝仓同学像是要捉弄我似地说道。

    「不行啦，这种事情，还太早。」

    「说得也是，真要说起来，我也还没跟家里的人说你的事。不过，真要见面的话，可别叫我『朝仓同学』喔。」

    「说得也是，毕竟你家所有人都是『朝仓』嘛。」

    「要不要练习说我的名字？」

    「嗯～这也太困难了。」

    我把视线移到毫无兴趣的车内广告中，沉默片刻后，我在心中演练一次，开口说：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嗯？」

    朝仓同学盯着我看。

    「呃，今天，就是那个啊。」

    我毫无意义地抚摸伞柄。

    「什么？」

    她摆出恶作剧般的微笑，我想她大概也明白我在说什么。

    「一个月。我们交往一个月的纪念日。」

    说到最后一个字以前，我垂下双眼，这股好像败阵的感觉是什么？

    在摇晃的公车中，我从书包里拿出用缎带封装的褐色袋子。

    「所以，这个……」

    这好像令她出乎意料，她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啊，包装纸皱掉了。抱歉，我为了不要喷到雨水，拼命地压着书包……」

    我想把压皱的包装纸拉平时，她伸出小小的双手，放在包装纸上。

    「我可以打开吗？」

    「嗯。」

    朝仓同学慎重地解开缎带。

    「哇……好漂亮，谢谢你。」

    我害羞地往下看，想缓缓开口回话，却没办法好好组织接下来想讲的句子。

    「之前你曾说过，以后会有这个必要，所以朝仓同学的……」

    下个瞬间。

    整台公车受到强烈冲撞而震动。窗外的景色突然偏移错位，公车整个悬空。

    我的头撞到天花板，直接往窗户玻璃摔去。

    完全不知道地面在哪，只任由重力摆布。

    公车内侧玻璃龟裂，变成一片白。

    我被甩到空中，不停地寻找朝仓同学。

    好像听到有人惨叫。

    公车撞到东西了。

    发出巨大声响。

    摔到地上。

    身体某处剧烈疼痛、呻吟。我睁开眼睛环视周围，雨水从破碎的窗户中打入车内。不知道是谁的脚垂在倾倒的座椅上，那不是朝仓同学的脚。

    「朝仓同学……！」

    一出声随即发现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有铁的味道。是我的血。

    「朝仓同学……」

    我想用双手撑住地板站起来。但手肘却自己弯曲，全身又瘫倒在地。

    「朝仓同学……！」

    我咬着牙爬行，在座位的阴影处，发现她的手。我把手伸向她似乎因为恐惧而握紧的拳头，用双手包覆她的拳头，为她祈祷。

    她的手一动也不动。

    察觉这点的瞬间，我失去了意识。

    清醒后，映入眼帘的是干净的白色天花板，电灯散发朦胧的光线。

    往下一看，发现自己盖着白色的棉被。

    「汝醒啦。」

    典子坐在我脚边。

    「这里是医院，离学校很近。我察觉汝的魂魄在晃荡，所以飞来确认情形。」

    应该就在附近的典子，她说的话却听起来好遥远。

    「有哪里会痛吗？太好了，汝平安无事……」

    「……呢？」

    我一讲话，胸口就疼痛不已。

    「什么？」

    声音嘶哑到甚至分不清这是不是自己在讲话。

    「朝仓同学呢？」

    典子好一段时间不发一语，只是盯着我看。那个表情已经充分地明示出答案了，但她最后还是开了口。

    「她没能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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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冬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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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死了喔。」

    中崎同学对我这么说。

    那天从白天就下着雪，可能因为公车或电车延迟，明明导师时间快要开始了，教室里的人数还是稀疏可数。

    「香穗～！」

    真子打开教室门后立刻往我的方向走来。

    「太好了！统测的结果还不错！这样我应该可以从容录取了！」

    紧抱着我的真子还背着书包，开心地蹦蹦跳跳。

    「真的吗？恭喜你！」

    我不停地拍着真子的背。真子自从退出社团后就专心读书，最近也不再和我每天传简讯，努力迎接大考。

    「香穗～！」

    「什么？」

    「你的手好冰喔～！」

    「我可是在慰劳你耶，竟然说这种话！」

    我把手贴到她的脖子上，她发出尖叫声扭动身体，还不小心撞到后面经过的同学。

    「啊，中崎同学，抱歉，早。」

    「嗯，早。」

    中崎同学站着不动，好像很困惑似地苦笑。

    「那个，你的统测考得怎么样？」

    「普通吧。」

    他解下围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真没干劲耶。」

    「真子你也这么想吗？」

    「嗯，是不是我没头没脑太聒噪了？」

    「不知道耶，我想跟那没关系吧。」

    去年年底开始，中崎同学拉开了与我的距离。就算找他说话，他也只会回我最精简的句子，即使发简讯给他，也收不到回信。

    应该是大考将近，所以他变得很紧张吧。我这么说服自己。但另一方面，每次只要看见他的脸，我都会涌现一股无法用悲伤或愤怒来形容的难受情感。

    午休时间外头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真子不想外出，因此我们在教室里把桌子并在一起吃午餐。

    「你看那边，男生在堆雪人耶。」

    从教室窗户往下看向操场，发现有好几位男同学在玩雪，他们抓一把雪捏成雪球，互相丢掷，或是在雪地上画图。

    「明明那么冷，还真有活力耶，哇，那个人没戴手套。」

    真子把罐装咖啡放在手心把玩。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就算下雪也没有那么开心，只觉得下雪日上学很麻烦，弄湿鞋子很讨厌等等。」

    真子的问题挖出我过往的记忆，至少我没有印象自己穿着国中制服在雪中嬉闹。

    「只是没有嬉闹而已，但我还是感觉情绪有点高昂。今天也是。」

    「香穗，你过几个月后就是大学生了耶。」

    「那真子你不觉得情绪高昂吗？」

    「有啊。」

    「对吧。」

    真子打开拿来温暖手心的咖啡罐，只喝了一口。

    「可是啊，香穗已经确定学校了，而我虽然统测考得好，实际上却还没定案。如果只是我太得意忘形怎么办？」

    在操场打闹的其中一位男生很夸张地跌倒，而被其他人嘲笑。

    「适当转换心情也是很重要的。」

    「不过啊～未来还没定案的人只占少数了，大部分的男生似乎都有谱了。」

    我把视线从窗户移到真子身上。

    「是吗？」

    「嗯，我听老师说的。班上男生只剩下辻和阿健没定案而已。不过其他班也有很多人还在等放榜，也不用太过焦急……香穗？」

    真子端详我的脸色。

    「不，我没事。」

    我勉强挤出回应。有个梗在心头的东西源源涌出，让我一阵混乱。

    放学后，我传了一则简讯。

    『想请你救救我，我在脚踏车停车场后面等你。』

    停止降雪了，地面还薄薄积了一层雪。太阳已经彻底下山，积雪暂时应该不会融化吧。我在没有其他人踩过的雪地留下足迹，待在脚踏车停车场还要再下来一点的地方等候中崎同学。

    那是有点难发现的地点，因此他追着雪地上的足迹，过了几分钟后才现身。

    「看你好像平安无事，要我救你什么呢？」

    中崎同学向蹲着对双手呵气的我说道。

    「如果你没来，我可能会冻死。」

    脚踏车停车场的光线照射着我们，当我开口时，呼出来的白气模糊地发光。

    「要是不传出那样的简讯，我想你根本不会来。」

    中崎同学不打算走向我，他静默不语。我站起来主动发言。

    「中崎同学，听说你已经录取了？恭喜。」

    「嗯，谢谢。」

    他像是念台词似地回答我。

    「什么时候确定的？」

    「什么时候呢？应该是上个月吧。」

    「我……！」

    我不小心发出比预料中还要大的声音，所以压抑音量重新再说一次。

    「我以为你是因为考试太辛苦，正在烦恼未来，才会对我摆出那种态度。但看来不是这样吧？」

    他没有回答。

    「我做了什么？是不是伤害到你了？我不要求你跟我和好，但请告诉我理由。」

    中崎同学直视我的双眼，他的眼睛下方微微地颤动。

    「我们好不容易变得要好，明明马上就要毕业了……！就这样分道扬镖，我不喜欢……你觉得无所谓吗？」

    他看着我的脸一动也不动。

    「拜托，回答我……！」

    提高的音量在周围起了一点回音。

    中崎同学垂下双眼，用力地吐气。

    他的呼吸也在颤抖。

    「典子……我要说了。」

    他歪着头，不知道看向哪边说着。

    然后，他轻轻地点头，又继续看着我。

    「朝仓同学一点错也没有。」

    呼出来的白气混在空气中消失。

    「其实……已经死了喔。」

    「死了？你在说谁……？」

    「我。」

    他清晰地说出口。

    「我已经死了。」

    「你在说什么？」

    「四年前，我认识了名叫典子的幽灵。四年前，我在校庆中逮到了跟踪狂。」

    「等一下，四年前我们都还没入学，不是吗？」

    「我是这所学校的七大怪谈之一——『三年B班中崎夕也』。」

    一阵强风吹起，只有地上薄薄的表面积雪随风起舞。

    「四年前，我曾和你的姐姐，朝仓咲纪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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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冬之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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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能得救。」

    听到这句话，我看着天花板发呆了好一阵子。

    「这样啊。这样啊……」

    泪水擅自滴下，口中漏出一点呜咽声，胸口的伤好痛。

    「不能、想点办法吗……？」

    典子没有回答。

    「完全、没办法了吗……？」

    「嗯。」

    典子的声音虽然小，但明确地回答了。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吗？」

    我不知道自己在询问典子，还是在自言自语。

    「她已经、从这世上消失了吗？」

    我想起她的手的触感，我没有擦拭泪水，不停地哭泣。

    「我、不行了……」

    要我继续活下去太过严苛了，不，我已经弱小到无法生存了。

    「典子，让我成为七大怪谈。」

    「汝现在还很混乱，之后再说……」

    「只要我愿意，完成这个要求不就是你的职责吗？」

    典子安静地看着我。

    「拜托。」

    「……真的可以吗？」

    她卷起袖子，右手发出苍白色的光。

    「可以。已经够了……这一切已经够了。」

    她伸手靠近我的胸膛。

    「我明白了，汝的魂魄，我收下了。」

    典子的手穿过棉被，伸进我的身体里。

    没有疼痛，只觉得很舒适，我就像是睡着一样失去意识。

    后来，我成了这所学校的七大怪谈之一。和红眼一样，「虽然存在却不存在，虽然不存在却存在」，只有魂魄残留校内，这四年都在学校中度过。

    春天开始，我第一次以三年B班其中一员的身分生活，没离开过学校，就这样度过一年，目送班上同学毕业后，又再度重新当起三年级学生。

    典子每过一年都会调整大家脑内与我有关的记忆或资料，即使和毕业的校友擦身而过，也不会有人记得我。

    「我成为七大怪谈之一不久后，你也来到这所学校就读。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大吃一惊。虽然曾听说她有位妹妹，但没想到竟然也会进这所学校。最令我惊讶的是，你长得和你姐姐好像。」

    她姐姐朝仓咲纪和我的关系、我和典子的邂逅、这所学校的七大怪谈、那起车祸，以及我度过的这四年。

    香穗站着听完这些事，依然呆立不动。

    「你升上三年级后，碰巧和我同班。我想尽可能和你保持距离，但自从我们在夏天一起逮到泉同学后，反而变得很要好。」

    我原本准备要想起那个夏天的回忆，却被冷冽的冬天和脚边的雪阻碍了。

    「那种……那种故事，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香穗终于开口说话，她勉强自己保持微笑，却因为嘴唇抖动歪斜，发出的声音也跟着双唇一起颤抖。

    「我不认为你会相信，只是想要好好地告诉你。」

    其实我应该要更早说明，在刚见面的瞬间就告诉她，或许也不嫌晚吧。

    「和朝仓……香穗你在一起时，让我以为你姐姐就在我身边，但越是接近，越能实际体会到，你是香穗，不是你姐姐。你有许多属于你自己的、你姐姐没有的特质。」

    她欲言又止，只有吐出的白气混在空气中消失了。

    「你姐姐的忌日过后，我越来越感觉到『不一样』，你既不是你姐姐的转生，我也无法重新回到那一年。」

    而朝仓同学，也已经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当我察觉以后，和你传简讯、聊天，都会觉得很愧疚。所以，我决定把一切全盘托出。这是对你应有的礼貌。但结果，我到今天为止还是不停地在逃避。」

    我苦笑，但她的表情毫无变化。

    「如果你撒谎，全都是胡扯的话，那你就是最可恶的人，我看不起你。」

    「我有被怨恨的觉悟，这也没办法。」

    香穗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后马上回答了我。

    「这教人怎么相信啊！什么七大怪谈、典子、姐姐的事……你人不就在我眼前吗？」

    她低着头看我的脚边，刚刚踩踏的地面，还残留我的足迹。

    「我就是这样存在着。」

    「我听不懂！什么幽灵！什么调整记忆！」

    她捣着脸吐露一字一句后，又小小声地自言自语说：「可是……」

    「可是，从你那边听到关于姐姐的事情，让我感觉……有点怀念……」

    卡车驶过沿着校舍旁铺设的道路，从栅栏空隙照射进来的车灯光线，依序划开我和她周遭的黑夜。那似乎成了香穗下个行动的讯号，她随即垂下眼帘，背对我奔跑离开。

    最后她没入校舍的阴影处，看不见身影了。

    「别追她。」

    典子在我身后说道。

    「我不会追，该说的都说了。要看不起我，还是把我当作怪人，都交由她决定。」

    「直接当作秘密不说，不好吗？」

    典子的嘴巴被褪色的红围巾挡住看不见，只有高挺的鼻尖从围巾中冒出来。

    「如果当作秘密不讲，就算汝跟朝仓妹仅剩一点点相处的时间，也还是能与她正常度过不是吗？直到最后，汝也不会被当成怪人看待。」

    「你说得对，但我还是很想亲自告诉她。」

    成为七大怪谈之后，只有香穗称得上是我的朋友。所以，如果我隐瞒如此重大的秘密不说就逃跑，我会感觉自己好卑鄙。

    「这四年来，汝和朝仓妹聊天的时候看起来最开心。从这方面来说，或许我应该要夸奖汝『说得好』。」

    「算了吧，我应该要被骂才对。」

    毕业典礼迫在眉睫了。

    ●

    成为七大怪谈后的生活，意外地比想像中还要舒适。即使和人吵架、被讨厌、被骂，只要到了毕业典礼隔天，所有人都会忘了我。我不属于这世界，感觉轻松又舒适。

    就算待在学校，也能知道好几位毕业生的近况。以前曾经同班的人得到了绘画比赛大奖、曾和我一起吃饭的男同学念了足球名校，并在各大赛中获得好成绩等等。

    不过，不论听了多少人的成就，老实说，我都不曾羡慕过那些毕业生。

    这四年来换了校长、装修了厕所、种了新花草、消失了好几个社团。周围的时间确实地流逝着，但我既没有长高，身分也没有改变，也不曾留在他人的回忆中。

    四年这些岁月，对我来说可有可无。

    这阵子持续过着以为气温逐渐上升，不料马上又转冷的日子。学生和老师一边烦恼着该怎么穿衣服才好，渐渐地逐一脱下厚重的大衣、围巾、手套，全身越来越轻盈。

    中庭的樱花花蕾逐渐增加，又到了樱花即将盛开的季节。

    自从我毫不隐瞒地全盘托出后，香穗再也没来找我说话，连招呼也没打，好像打从一开始，我们就过着互相视为陌生人的校园生活。

    真子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异状，她在毕业典礼预演时跑来问我。

    「中崎同学，你和香穗之间怎么了？」

    我看着台上的老师回答。

    「不，没什么。」

    「这样啊，香穗上个月没什么精神，最近才变得比较正常，原来你也不知道啊……最近都没跟她互传简讯吗？」

    「嗯，完全没有。」

    「她是不是在高中生活中有什么遗憾？早知道应该谈个恋爱之类的。」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香穗的背影就在遥远的前方。

    「总之你毕业后也继续传简讯给她吧，别看她那样，她其实很不擅长离别。」

    因为担任司仪的老师指示大家起立，所以我没有回答。

    毕业典礼当天是晴天，樱花全都美丽地绽放。

    上任第一年的校长以连续获得两届大赛金牌的青上选手为题材，发表了一大段演讲。

    典礼结束后，班上同学开始在教室中签写毕业纪念册。也有人高举放证书的筒子，在校内各处拍照留念。典子不停地把自己塞在每台相机取景镜拍得到的空间内，明明根本拍不出她，却还是硬要比个V字手势。

    我离开教室，前往那个空教室。

    从走廊往中庭看，吹奏乐社正在樱花树下进行最后的演奏。和今年校庆听到的演奏相比，似乎有好几个明显的错误，但能感觉到他们想尽情地吹奏出美妙的音色。

    「喔，那不是红眼吗？」

    有一只鸟停在典子指向的樱花树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演奏声而静不下来，隔一会儿就改停在其他树枝上。我打开窗户，它似乎察觉到我便飞了过来。

    「明天开始就是春假，会变得很安静，今天先忍耐一下吧。」

    红眼啄了我的手指好几下。

    「怎么？今天没有食物啦。」

    「他应该是在对汝说辛苦了吧。」

    典子眺望着红眼说道。

    「何必呢，我明年也在三年B班啊。」

    「毕竟一年又告了一个段落。」

    「是这样吗？」

    我询问红眼，它却看也不看我一眼，又飞走了。

    「朝仓妹真的不来打招呼吗？」

    典子俯视下方聆听吹奏乐社演奏的观众。

    「面对谎话连篇的同班同学，哪有什么招呼好打。」

    我发现香穗也在观众席之中。

    演奏最后以铜锣声作结，拍手声覆盖了周遭所有的声音。整齐并排演奏的社员们开始四散，各自交谈、拥抱。

    真子将乐器抱在腋下，往香穗走去。她从制服口袋中拿出某样东西，交给香穗。

    「那是什么呢？」

    「毕业礼物之类的吧。」

    真子正等着香穗的反应，但香穗没有打开包装，只是站在原地不动。不久，她对真子说了句话就突然跑走了，真子目瞪口呆地目送她离开。

    「怎么一回事？」

    「谁知道？反正跟我没有关系。」

    日落以后，学校里一个人也没有，黑板还残留着毕业生写的字。

    我在空教室中等待黎明的到来，就像这四年来度过的日子一样。外头照射进室内的光线逐渐消失，桌椅都失去了色彩。

    「汝可以在毕业典礼讲台上裸体跳舞啊，反正大家明天都会忘了。」

    典子坐在讲桌上，只用上半身示范了盆舞【注：盆舞相当于中元节，即盂兰盆节时，众人聚集在一起跳的舞蹈，源自于佛教的仪式。】的动作。

    「太过夸张的事情很难调整记忆，所以最好别做。你之前不是这样说吗？」

    「哈！哈！哈！为了看汝跳舞，那种辛劳只是小事一桩。」

    典子大笑时总是会露出臼齿。

    我忽视她，看向时钟，还剩三十分钟，今天就要结束了。

    「汝很介意时间吗？」

    典子挤入我的视线中。

    「没特别介意。」

    「今天刚好是我和汝相遇整整四年呢！汝看，地点刚好就在那。」

    典子隔着窗户指向种在中庭的其中一棵樱花树。

    「哎呀～汝当时的反应真的太有趣了，稍微吓吓汝，没想到汝就尿裤子了。」

    「我才没尿裤子，不要随便窜改历史。」

    「是这样吗？」

    她好像不是在开玩笑，认真地歪头思考。

    「明明是精灵，却那么随便啊。」

    典子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典子？」

    「啊，没事。不要太高估我，精灵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典子眯起眼睛，她平常不会展现这种举止，令人觉得似乎有点脆弱。

    「怎么了？难得看你这么谦虚。」

    「我说自己掌管七大怪谈只是说好听的，我也只能遵从魂魄的意志，让事情顺利进行罢了。我也只能迎合周围的意愿行动。就算是我，也是有没出息的时候。」

    典子终于转向我，但这次换我双眼往下看。

    「让你做这么痛苦的事，真是抱歉。」

    「汝是说分离汝的魂魄这件事吗？别在意，那是我的职责。而且，我因此能跟汝每天相处，过得很开心。」

    她明明说着应该很开心的话，表情却很阴郁。

    「不只是跟朝仓姐妹有关的事，我们也经历了很多事。不过，可以记住这些英勇事迹的，事到如今连一个人也没有呢。」

    典子解开总是绑在头上的发束，让长发像窗帘一样随风起舞。

    「我能做的，就是在学校迎接人、目送人，还有……」

    她说到一半沉默，我催促她继续讲下去。

    「还有……？还有什么？」

    典子盯着我看。她变得不像以前一样豪爽，而是嘴角稍微上扬，笑着说：

    「还有守护人。」

    她的手指向中庭，我站起来往下一看，发现香穗就站在那。她操作完手机放到口袋里，步行离开中庭。同时，轮到我的手机响起，我打开后发现是香穗传来简讯的画面。

    『我在教室等你。』

    简讯里这样写着。

    典子望着手机画面，说：

    「拜托了，我对汝只有一个请求。」

    ●

    远远看见走廊有个人影，即使走近，那影子依然小小的，只是一团黑影。

    「花子。」

    她察觉到我，便把双手手心伸过来。身形一片黑的她，双手戴着橘色的手套。

    「手套变得好破旧，毕竟是四年前买的，下次再买新的给你。」

    说完后，我把手伸向她，花子却把双手缩回胸前。虽然无法确认她的表情，但她似乎很满意这个手套。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一询问她，她就指向对面的教室。

    「啊，我知道，她在等我吧。」

    花子点点头。

    我走过花子的身边，伸手摸向教室大门。但我没有打开，只站在门前发呆。往旁边一看，花子还一直抬头往上盯着我。

    「我知道，我要进去了。」

    缓缓打开大门，进入教室内。

    香穗穿着制服，坐在自己的座位。月光朦胧映照她的身影。

    「恭喜你毕业了。」

    她说完并未站起，因此我走向她，并发现典子在对面校舍屋顶上，似乎无意靠近。

    我坐在香穗前面的位置，身体只往后转一半，侧面对着她。

    「但我不会毕业。」

    「接下来是留级第五年吗？」

    香穗似乎故意挖苦我，她笑了。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先前说的话。」

    我回答她开的玩笑。她转移视线，看着教室时钟。

    「我没有相信，其实我是来确认真伪的。」

    我也跟着她往时钟看去。感觉秒针似乎是静止的，但其实还是用平常的速度前进。

    「如果你说的幽灵、七大怪谈，那些愚蠢的话题都是真的，再十分钟，不对，再九分钟，我就会忘了你，对吧？」

    香穗话说到一半，分针又往前震了一下。

    「嗯，如果是真的话。」

    「是假的话，最好趁现在跟我道歉喔。如果过了十二点，我却还记得你，我会尽全力地嘲笑你，那你就丢脸丢大了。」

    我和香穗相视，互相微笑了一下，又继续保持沉默。

    窗外吹来舒适的风，让她的头发稍微摇曳飞扬。

    「我真的看起来那么像姐姐吗？」

    她的视线停留在附近的窗户，看着自己的倒影。

    「嗯，很像。可是你姐姐比较稳重一点。」

    香穗看着窗户，自嘲似地微笑。

    「我啊，一直都很憧憬姐姐。小学的我憧憬国中的姐姐，国中的我憧憬高中的姐姐，还模仿她的穿着和说话习惯，我以为到了姐姐的年纪，就会变成姐姐当时的模样。」

    「嗯。」

    「可是，不管我成为国中生还是高中生，我还是那个没用的我，一点成长也没有，一感觉到这件事，就觉得心情低落……」

    香穗重新看向我。

    「可是，自从你说我很像姐姐之后，我就在想说不定只是我没发现而已。虽然我认为姐姐很完美，但她也像我一样，有烦恼、迷惘，也有不安，而我只是没察觉到罢了。」

    我回忆起第一次和朝仓同学说话的情境，她听着我的问话，撒谎着说：「好～得～没～话～说！」还故意笑给我看。

    「这么一想，虽然姐姐离开已经四年了，但我感觉自己似乎多了解姐姐一点了……」

    香穗擦拭自己的眼角。

    「你在想『如果能多支持她一点就好了』吧？」

    我接着说道。

    「如果能帮助她就好了、能多和她说点话就好了。我也这么想着。我觉得，我真是个、真是个没用的男友。」

    如果当时有哪里不同，或许她就不会卷入那起意外，说不定可以过得更幸福吧。我总是不停地询问自己，揪着自己的心。

    「不，我不这么想。」

    香穗慢慢地左右摇头。

    「我觉得姐姐很棒，姐姐明明和现在的我一样有烦恼、迷惘，却依旧保持那么勇敢、开朗的态度。我觉得好棒，好想变得跟她一样。」

    风又摇曳她的头发。

    「中崎同学，姐姐是很棒的人吧？」

    「嗯。」

    回答的瞬间，喉咙深处似乎有些什么即将一涌而出。我回忆四年前，看到朝仓同学滑稽的笑容、捉弄人的笑容、觉得为难的笑容。自己明明死命咬着牙，泪水却在眼眶打转。

    「嗯，她真的非常……」

    眼泪才刚擦完又继续涌现、滴落。

    「我很珍惜她，讨厌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事物。所以……我逃跑了，从活着这件事当中，逃跑了……」

    香穗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但她还是用坚定的语气说：

    「可是，我还活着。」

    我知道。

    「这比死还要痛苦！」

    我一直都知道。

    「这和抛弃一切一样悲伤！可是，我还活着！但你实在是太狡猾！太随便了！竟然躲起来，反复做一样的事！明明年纪比我还大！为什么会这么卑鄙！」

    即使和自己共度日子的家人死去，眼前的香穗也努力活到现在。她仍旧笑着面对各种不合理的事，继续往前进。

    「我知道自己很卑鄙，也很胆小，可是！」

    我迁怒似地大叫。

    「可是我很害怕！为什么大家都能这么冷静！我对得不到幸福感到恐惧，才拼命地找寻幸福，但等我找到后，又开始害怕幸福从手中消失、害怕那股责任感，我不论过了多久都这么懦弱！永远只有悲伤的事一再重复！我怕得不得了！我不停地回忆！无论过了几年，还是不停地想起她！然后痛苦！后悔！既然如此，我……」

    ——拜托了，我对汝只有一个请求。

    脑中想起刚刚和典子的对话。

    「朝仓妹要毕业，这是最后一次了。汝得老实地面对。」

    「我已经没什么事隐瞒她了。」

    「不是指这个，汝要面对的，是自己。」

    「自己？」

    「人类并不单纯，但正因如此，我才这么喜爱人类。人很复杂、很强大，连本人都无法掌握全貌。全世界有很多这样的人类，也因此我长时间看着学校也不曾感到无趣。」

    典子扬起一点微笑继续说。

    「那天，把汝的手机放在学校的人，是我。」

    「那天指的是四年前的毕业典礼吗……？」

    「没错，我把手机藏起来，赌汝当天会不会来拿。」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间教室。从很久以前，这间空教室就是我的居所。汝一开始以为我入侵汝的地盘而生气，其实正好相反。」

    典子稍稍张开双手，环视整间教室。

    「所以说……」

    「没错，汝升上二年级，来到这里时，我就一直看着汝。一开始虽然因为有碍事者出现而感到愤慨，但随即又涌起兴趣，想观察汝。汝独自一人从窗户眺望中庭时的双眼，散发复杂的光芒。孤独、嫉妒、失望、自我厌恶，其中还带有一点点羡慕。我对汝的那双眼神很有兴趣，所以，我想和汝说话，从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做了。」

    典子从和服袖口中拿出一张花牌。

    「如果那天，汝用花牌胜过我的话，我原本打算说出这个秘密。」

    「典子……」

    典子打断我要说的话，她最后说道：

    「就算感到不安或恐惧也好，只有既黑又暗、不肯承认、不敢面对的回忆也好。但汝绝不能忽视掉落在其中的心之碎片，可能非常稀少、渺小，但碎片一直都会在那——」

    「你到现在也这么想吗？」

    香穗问我。

    「你到现在也认为，不想再经历四年前的事，明天怎样都无所谓吗？」

    自从遇见香穗之后产生的心之碎片。

    好耀眼。站在我面前的香穗，她从四年前到现在，日复一日，坚强地活着，实在是太耀眼了。这一年令我好痛苦。

    「还剩三分钟。」

    脑内响起典子的声音。

    「中崎同学，我想问你一件事……这个。」

    香穗从口袋中取出某个东西，她摊开拳头，手中躺着一副耳环。

    「这副耳环。我认为是姐姐的遗物的这副耳环，是你送给姐姐的礼物吗？」

    「……嗯。」

    我点头。这是我在那天的公车上送给她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礼物。

    「这样啊……」

    香穗看着空中吸气。

    「我为什么会认为这是姐姐的遗物，你知道吗？」

    她的双颊涨红，时而咬紧唇瓣，并继续说。

    「我从没见过她戴，但我觉得她很珍惜这副耳环……」

    她放着耳环的手心颤抖。

    「那天，那起意外中，姐姐她用力地握着这个。」

    她流下眼泪，但还是张开放有耳环的手给我看，从口中毫无力气地吐露。

    「姐姐真的很重视这个、很珍惜这个。就算是这么严重的事故，她也不肯放手！她用力地握着这副耳环，光是要从她手里拿出这副耳环就费了好大的力气！所以……！」

    我想起那天，我的双手最后握住朝仓同学的手的触感。原来拳头中紧握的是耳环。她紧紧握着我和她在短短的时间内，曾经交往过的证据。

    「姐姐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不该活在这世界上。也不曾后悔遇见你、和你交往！她一定还为此感到骄傲……！」

    我无法呼吸，想要说点什么，但从嘴里流泻出的，只有阵阵呜咽声。

    「我不会想着要你说点什么，也不会要你做点什么，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努力到什么时候，所以我也不会要你努力。」

    香穗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将文字组合成句子。我拼命地面对她所说的话。

    「不过，等我毕业、成为大人、活到生命终点时，我会在最后告诉别人：就算我很没用、人生过得痛苦、只经历过一点好事，但我也会说，我有珍惜的朋友、遇到心爱的人、发自内心大笑、曾有位值得尊敬的姐姐、曾和你一起逮捕小偷。我会为我的人生画上五颗星，给自己一百分！等我变成老奶奶之后就会这么做！」

    她拼命地吐露出也有点像是逞强的话语。

    而我也终于找到了：心之碎片。

    「啊啊，可恶……」

    她拥有还不确定是否幸福的未来。

    而我在当下早已放弃了未来。

    「好不甘心……」

    和脱口而出的话相反，我笑了一下。我对开始这么想的自己感到些许自豪。

    「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香穗抓住垂头丧气的我的手。

    「没事的，只要你如此希望，一定能……」

    香穗摆出寂寞的笑容。

    此时，我脑中回响起典子比以前还更温柔、更坚强的声音。

    『去吧。』

    溢满眼眶的泪水让我闭上了眼。

    ●

    一睁开眼，眼前是似曾相识的景象。白色的天花板，耳边的机械音不断重复。

    我移动视线，发现自己的脸上戴着塑胶制的口罩，因此伸手拿下来。手臂像是生锈似地叽嘎作响，我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思使力。只要一个动作就会摩擦到衣服，烧伤般的痛楚也随之扩散到背部。

    我的下巴长了胡子，虽然不是很长，但也不是转瞬之间就会长出来的长度。

    视线和意识都模糊不清，我试着转动脖子，发现枕边有张纸，一张从笔记本内页撕下的纸。我慢慢起身，打开对折两次的纸张。

    给落榜四年的中崎同学

    标题这样写着。

    给落榜四年的中崎同学。（虽然你的年纪比我大，但对你用敬语感觉不太顺口，所以我就用平常说话的语气）

    根据你所说，过了毕业典礼那天，我就会彻底忘了你的存在，因此我写了这封信，如果我的预测正确，你应该会读这封信吧。

    这封信是在毕业典礼结束复写的。大约一个月以前，我从你口中听见幽灵、七大怪谈等遑些支离破碎的话。当然，我根本就不相信。可是，我不认为你会说那种谎。

    我无法整理自己的心情，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所以到今天为止，都对你摆出不理不睬的态度。现在想想，我竟然浪费了最后能相处的时间，觉得好复悔。

    不过，今天在毕业典礼后，当真子送我礼物的时候，我脑中突然浮现某个想法。难不成这副耳环是你送给姐姐的礼物？

    所以，我跑去调查以前难以面对的公车意外的报导，调查后，我才知道那起意外中有一位乘客至今都在这间医院沉睡不起。来到医院后，我真的好惊讶。那位沉睡的男人，虽然外表看起来成熟了点，但长得和你一模一样。（还变得有点帅）

    所以我现在要到学校去。

    至今，我都无法接受姐姐的事情，也不认为能自以为了不起地对你说教。

    但是，和同样都非常喜欢姐姐的人说话后，我擅自认为，若是你希望能重新来过的话，说不定会清醒过来。

    我即将忘记你，所以没办法确认结果，但希望你能醒来，阅读这封信。

    泪珠滴落在信纸上，晕染了文字。我的心脏逐渐发热，身体越来越温暖。

    ——啊，还是有人类做得到的灵异事件喔。灵魂出窍，就是灵魂暂时离开肉体。

    那家伙，把我的身体留在人世，只抽出我的灵魂而已。

    ——我能做的，就是在学校迎接人、目送人，还有守护人。

    典子留给我时间。她给了我等待自己发自内心希望往前走的时间。

    「那家伙……根本是幽灵界第一名的大骗子……」

    回到睽违四年的身体。我用这副确实感受得到疼痛的躯体，痛哭到白天来临。

    信的最后这么写着：

    P.S.　恭喜你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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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春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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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经过半个月，我还是无法不靠拐杖走路，光是在医院内走动，就耗费了所有的体力，因此今天我也坐在庭院的长椅眺望着天空。

    「虽然睡了四年，但还是好困啊。」

    春天的阳光很温暖，全身像是被看不见的毛毯包覆。

    眼前停了一台计程车，一对年轻的夫妇走出车外，那位女性的腹部隆起，她小心地扶着自己的肚子下车。

    看着那对夫妻走进医院，我拄着拐杖，以不规则的节奏走去和计程车司机搭话。

    「不好意思，我可以搭车吗？」

    「要去哪？」

    「呃，我没有目的地，只是想在附近绕一绕……」

    「啊？什么意思？」

    如果我说自己已经睡了四年，所以想看看周遭环境等理由，好像会让事情更复杂。

    「啊，那就先往清城站去可以吗？」

    计程车司机没有回答，他直接下车，开殷后车门。

    车子开始移动，离开医院。

    从车窗看出去的景色中，我发现好几家店倒闭了，有些原本荒凉的道路也重新铺设得干净漂亮。

    「变了好多，连这附近也是。」

    我自言自语，司机大叔透过镜子看着我说：

    「怎么？你很久没来这附近吗？」

    「不，其实我一直待在这里。」

    大叔听完我矛盾的说词后歪了歪头，又继续保持沉默。

    正当计程车准备驶过停在路肩的车子时，我发现一位站在公车站牌旁的女性。计程车直接经过站牌，她的身影渐行渐远。

    「快停下来！」

    大叔被我突然大叫的声音吓到，确认前后来车之后，才在路边停车。

    「抱歉，到这里就好了，不用找钱！」

    我把钱塞给他后下车，赶紧回到方才经过的道路。刚刚计程车明明马上就停车，但拄着拐杖走路，还是花了超出预期的时间。

    我边走边喘气，好不容易走到公车站牌，等公车的人全都盯着我。当所有人发现我只看着其中一位女性时，除了她以外的人就转过头继续等车。

    「呃，那个，有什么、事情吗？」

    这位女性穿着套装，脸上化了淡妆。毫无疑问地，她是香穗。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

    香穗困惑地歪头询问。此时，公车刚好进站，其他乘客相继上车，而她则是交互看着公车和我。

    「抱歉，可以请你给我等一班公车的时间吗？」

    听见我的请求，香穗伸手看了手表。她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做才好，在她烦恼的同时，公车门也关闭了。

    目送公车驶离后，我烦恼第一句话该怎么起头，随后才开口说：

    「很抱歉在这里叫住你，那个，你看起来很像某位我认识的人。」

    香穗吃惊地看着我说：

    「你是姐姐的朋友吗？」

    「对，你说得对。」

    听到这句话，她收起警戒的表情。

    香穗顾虑到我拄着拐杖，催促我坐在椅子上。我们并肩坐下，我发现自己这四年来，身高起了变化，长高了一些。

    「不好意思，那个，你赶得上等一下要做的事吗？」

    「可以的，我为了不要搭错车，本来就有提早出门。」

    她一边看手腕上的手表一边回答，她的套装打扮看起来有些不自然。

    「那个，今天是开学典礼，大学的。」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后说道。

    「虽然父母觉得穿和服比较好，但我没自信，觉得不适合。」

    「这样啊。」

    大概是因为我只是随口附和，香穗有些困惑地继续接话。

    「请问你是姐姐的同班同学吗？」

    「对，没错。我和她在高三的时候同班。」

    听到高三两个字，她呢喃「所以知道那件事吧」后，垂下了双眼。

    「不好意思，我没什么要紧事却把你叫住，但是，我一直想要道谢。」

    「道谢？对姐姐吗？」

    「不，是向你道谢。」

    我用拐杖支撑身体，站起身来。

    「向我、吗……？」

    「嗯，向你道谢。谢谢你。我想你一定搞不清楚状况，但你能接受我的致谢吗？」

    我诚恳地低头。

    「不客气……这样吗？」

    香穗困惑地歪头笑了。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其实我是偷偷溜出医院的。」

    环顾周围，一台计程车都没看到，看来我只能走到大马路上叫车。

    「这样啊，请你保重。」

    香穗站起来，对我轻轻地点头，她抬头站直后，重新把垂下的浏海塞到耳后。

    我也跟着颔首致意，随即转头迈开步伐。走了好几步后，我又回头看着她说：

    「对了！」

    香穗原本刚准备坐下，又站了起来。

    「是的，有什么事？」

    「那个，耳环。去哪了？」

    她抚摸自己的耳朵，似乎觉得很奇怪，我又补充说明。

    「啊，其实，我前阵子有见过你，当时你有戴耳环。」

    她惊讶地睁大双眼后，微笑着说：

    「我一直希望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香穗好像有点害羞地开始说：

    「我原本非常珍惜那副耳环，不过那副耳环上个月坏掉了。那可能不是什么高价的饰品吧，我反而觉得到现在才坏，有点不可思议。」

    我用力握紧拐杖。

    「耳环坏掉的日子，恰巧就是毕业典礼当天。感觉就像是在催促我踏上新的旅程，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香穗笑了笑，但我保持沉默，没有回答。

    ——怪谈非得是七个才行，因为那是决定好的事。

    我脱离七大怪谈之后，典子非得寻找替代者不可。

    ——七大怪谈的继承仪式都在毕业典礼晚上的凌晨零点整实施。

    继承仪式的瞬间，香穗带着耳环，出现在校园。

    如果——

    ——灵魂碎片会寄宿在生前执著的物品或地点。

    如果朝仓咲纪的灵魂碎片寄宿在那副耳环中。

    ——残留在现世的灵魂碎片，若还具有魂魄本身的理念或想法，就会按照本能留在碎片中。

    如果朝仓同学留在这世上的灵魂碎片中，还残留着对我的思念。

    我开始想像，你成了校园怪谈的原因。答案或许远超乎我的猜测，而我也无法亲自确认，即使如此，那股想像正温暖地包覆着我。

    我抬头仰望天空。虽然这个举动令香穗不知如何反应，但如果我低下头，眼泪可能会不受控制地滴落。

    我想要马上丢弃拐杖，用尽全力往学校奔跑，我想见典子，我想见——朝仓同学的灵魂碎片。

    我用力踩住发抖的脚，拼命压抑这股冲动。我不能这么做。为了不这么做，我才如此度过了这四年；为了不让我这么做，她们才为我做出这些行动。花了整整四年，我才终于得到在没有她的世界中存活下去的意志。

    几年后，我应该也会具备能一个人前进的坚强意念吧。应该可以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回到学校，见典子和朝仓同学一面吧。已经没事了。总有一天，我应该也能说出这句话，让人安心吧。

    「你没事吧？」

    面对询问我的香穗，我逞强地说：

    「嗯，没事，我已经没事了。」

    而我看见，下一班公车，正从对面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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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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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次见面，我是小川晴央。

    「小川先生……书已经发售将近一个月，却只卖了十本！」

    「十本？爸妈和哥哥，还有山本部跟我说他们买了，我还自掏腰包买了九本……到底是谁说谎！」

    我一边想像这种未来，一边过着日子。没想到自己的作品竟然能出书、摆在店面、有不曾谋面的人购买，简直就像做梦一样，到现在都还没涌现出实际的感受。

    这本《我成了校园怪谈的原因》，在第二十回电击小说大赏中荣获了优秀的金赏。担任评审的各界人士，真的非常感谢你们。特别是在我初次和责编开会时，碰巧坐在我旁边的时雨沢老师，老师给我的评价是我一生的宝物。希望我能成为不愧对这份大奖的人。

    写完这部作品时，我开心地面对电脑，一边想着「如果这篇不行，以后就放弃投稿」，一边工作着。

    ……虽然我这样写，令人觉得好像自己碰巧帅气地抓到最后的机会，其实我从三年前开始写作时，每次都说一样的话。意志薄弱、毫无毅力的我，之所以能不停地写作到现在，都归功于我的朋友、家人、井上前辈、凤前辈，以及小森老师时而鼓励、时而教训、时而放任我不管，并给我最棒的支援使然。真的非常感谢你们！今后我还会继续让你们担心、困扰，还请多多指教。

    负责本书插画的よしづきくみち老师，即使这部作品的风格有点麻烦，您依然绘制了用完美也不足以形容的美丽插画。多亏老师，让这本书成了光芒四射的出色作品。非常谢谢您！

    负责这本书的佐藤编辑和近藤编辑，你们不仅把不够成熟的我视为作家尊重，还给予我许多优秀的建议，引导我前进，真的很谢谢你们。

    最后，购买这本书的读者们，我真的不胜感激。虽然不知道各位看完后有什么样的想法，但如果我的作品能稍稍触动到各位的心弦，那就足够了。

    对我来说，着手进行下一部作品，是比任何做过的事都还要困难的工作，但我会试着挑战看看。那么，期待我们能再次见面。

    小川晴央

    该不会真的只卖了十本吧……好歹再多一点……至少卖到十二本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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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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